此人正是岳飛。
三日前,他從平定軍的亂軍中殺出一條血路,帶著滿身塵土與傷痕回到家鄉湯陰。可還沒等他喘口氣,便見村子裡一片狼藉——燒焦的房屋冒著黑煙,路邊躺著鄉親們的屍體,幾個倖存的老弱婦孺蜷縮在牆角,眼神空洞得嚇人。他瘋了般衝向自家的小院,卻見母親姚氏正抱著年幼的兒子岳雲,妻子李氏護在一旁,三人躲在柴房的地窖裡,才僥倖逃過一劫。
“鵬舉!你可算回來了!”姚氏見他平安歸來,淚水當即滾落,卻強撐著站起身,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沒受傷吧?平定軍……是不是真的沒了?”
岳飛跪在母親面前,聲音哽咽:“娘,孩兒無能,沒能守住平定軍……金軍勢大,咱們的人拼到最後一刻,還是敗了。”他想起戰場上的慘狀——戰友們的鮮血染紅了護城河,金軍的馬蹄踏過同伴的屍體,耳邊似乎還回蕩著金人的獰笑與同胞的慘叫,心口便如被巨石壓住般難受。
這幾日,他每日都到相州城門口徘徊。官府招募義士的告示,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字都似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疼。他恨金人,恨他們毀了自己的家園,害了自己的鄉親,恨不得立刻提槍上陣,殺盡那些侵略者;可他低頭望向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既能握槍殺敵,也能為母親端茶送水,為妻兒遮風擋雨。如今母親年近六旬,身體本就不好,岳雲才剛滿五歲,李氏柔弱,若自己投軍而去,金兵再來,他們娘仨該如何自保?
“壯士?”劉浩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岳飛猛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走到了招募點前。劉浩走上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長槍上,又掃過他身上隱約可見的傷疤,沉聲道:“看你這模樣,倒像是打過仗的人,為何只站在一旁,不報名投軍?”
岳飛握緊長槍,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沒能說出話來——他想說自己要守著家人,卻又覺得這話對不起那些死去的戰友,對不起家鄉的鄉親;他想說自己要去殺金兵,可一想到母親擔憂的眼神,又滿心愧疚。
劉浩見他這副模樣,倒也不催促,只是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如今這世道,誰沒有家?誰不想守著老婆孩子熱炕頭?可你看看城門外那些流民,看看咱們相州城的守軍——若沒人去前線拼命,咱們的家,遲早都要被金人踏平!到時候,別說守著家人,連祖墳都保不住!”
這話如重錘般砸在岳飛心上,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可轉瞬又被愁緒取代。他對著劉浩抱了抱拳,聲音沙啞:“將軍所言,晚輩都懂。只是家有老母妻兒,實在放心不下……”
“鵬舉!”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卻堅定的聲音從人群后傳來。岳飛回頭一看,只見母親姚氏在妻子李氏的攙扶下,正緩緩走來。姚氏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布衫,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雖面帶病容,眼神卻格外明亮。她走到岳飛面前,伸出佈滿老繭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必擔憂我和妻兒,方才我已與你媳婦商量好了,待你投軍後,我們便帶著雲兒去鄉下的親戚家暫避,等你打退了金兵,咱們再團聚。”
“娘!”岳飛眼眶一紅,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您年紀大了,雲兒還小,鄉下也未必安全,孩兒怎能丟下你們不管?”
姚氏卻彎下腰,扶起岳飛,目光灼灼地望著他:“鵬舉,你忘了我從小教你的話?咱們岳家世代忠良,如今國家危難,百姓遭難,你身為男子漢,豈能只想著自家的小家?若大宋沒了,咱們的小家又能保住多久?”她頓了頓,聲音愈發堅定,“你爹走得早,我獨自把你拉扯大,不是讓你做個只知守著妻兒的懦夫,是讓你做個能為國家出力、為百姓撐腰的好男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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