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的葬禮結束那天,我在靈堂角落撿到了他的舊錢包。深棕色的皮革泡得發脹,拉鍊卡著幾根水草,開啟時一股河泥的腥氣撲面而來,裡面只有半張被水泡爛的欠條,上面我的簽名還依稀可見——那是三個月前,我找他借三萬塊時寫的。
“錢的事別放心上,”當時堂哥拍著我的肩膀,笑起來眼角有兩道很深的紋路,“你剛畢業找工作不容易,等以後寬裕了再說。”可我沒等到寬裕的那天,卻等到了他溺亡的訊息。村裡的老人說,堂哥是去村東頭的黑龍潭撈魚時,被水草纏住了腳,等撈上來時,全身都泡得發白,手指縫裡還夾著幾根綠油油的水草。
送葬隊伍往山上走的時候,天陰得厲害,風裹著雨絲打在臉上,涼得刺骨。我捧著堂哥的遺照,照片上他穿著藍色的工裝,笑得一臉憨厚,可我總覺得他的眼睛在盯著我,像是有話要說。走到半山腰,腳下忽然一滑,我差點摔在泥地裡,遺照的玻璃框“咔嚓”一聲裂了道縫,正好劃過堂哥的臉。
“小心點!”大伯母走過來扶我,她的眼睛紅腫得像核桃,聲音沙啞,“你哥這輩子最疼你,可別讓他走得不踏實。”我點點頭,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那三萬塊錢,我本來打算下個月發了工資先還一部分,可現在,堂哥不在了,這錢,我該還給誰?又怎麼還?
葬禮後的第一個晚上,我住在堂哥生前的房間裡。房間裡還留著他的味道,淡淡的菸草味混著洗衣粉的清香,書桌上擺著他沒看完的汽修雜誌,扉頁上有他寫的字:“等攢夠錢,就去縣城開家汽修店。”我坐在書桌前,翻著那本雜誌,眼淚忍不住掉下來。如果不是我找他借錢,他是不是就不會為了多賺點錢,冒著雨去黑龍潭撈魚?
不知什麼時候,窗外下起了大雨,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我起身想去關窗,卻看見窗玻璃上貼著一張臉——蒼白,浮腫,嘴角還掛著幾縷水草,正是堂哥!
我嚇得尖叫一聲,後退著撞到了書桌,桌上的雜誌掉在地上。再抬頭時,窗玻璃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雨水留下的水痕,像是誰的眼淚。“肯定是太想堂哥了,出現幻覺了。”我拍著胸口,安慰自己,可心臟卻跳得快要衝出胸膛。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總覺得房間裡有股溼漉漉的寒氣,像是有人把一桶冷水潑在了屋裡。床頭櫃上的水杯,不知什麼時候積滿了水,晃一下就會灑出來。我裹緊被子,不敢睜眼,直到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第二天一早,我發現自己睡在了地板上,身上蓋著的被子全是溼的,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書桌前的椅子上,放著一件藍色的工裝,正是堂哥生前常穿的那件,衣服上的水順著椅子腿往下滴,在地板上積了一小灘水,水裡還漂著幾根水草。
我不敢再待在堂哥的房間,收拾東西回了城裡的出租屋。可怪事並沒有結束。
回到出租屋的第一個晚上,我正在廚房煮麵條,忽然聽見客廳裡傳來“滴答滴答”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滴水。我拿著鍋鏟走出去,看見客廳的地板上,有一串溼漉漉的腳印,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沙發前。腳印很大,明顯是男人的,鞋底的紋路里還沾著河泥,和堂哥葬禮那天,我在黑龍潭邊看到的腳印一模一樣。
“誰?”我壯著膽子喊了一聲,手裡的鍋鏟握得更緊了。客廳裡沒有回應,只有“滴答”的滴水聲,越來越響。我順著腳印往沙發走,走到沙發前時,忽然看見沙發上放著一張紙,紙上是用墨水寫的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在水裡泡過一樣:“錢,該還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手裡的鍋鏟掉在地上。那張紙,分明就是我寫給堂哥的欠條的樣式,只是上面的字,是堂哥的筆跡!我明明記得,堂哥的欠條早就和他的錢包一起,被埋進了墳墓裡,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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