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老宅在城北,地方偏,路也窄。巷子兩邊種著香樟,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枝葉把天光篩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碎影。
往常這巷子裡總有風,帶著桂花和舊木頭的氣味,人還沒走到門口,先聽見院子裡有竹掃帚劃地的聲音。
現在什麼都沒了。香樟葉子蔫在枝頭,綠裡透黃,像被什麼抽乾了水分。巷口的石獅子嘴上缺了個角,那是十幾年前慕雲容騎在上面掰掉的。石獅子還在,只是表面多了一層灰白色的霜,像死了。
慕雲容站在院子裡。
她已經站了很久。從太陽偏西站到暮色四合,灰白的裙襬紋絲不動。靈力消失的那天夜裡,她正坐在祠堂後面的小閣樓裡,趴在窗邊看月亮。
那輪月亮被一道紫光遮了大半,她還笑,說這天像被人用刀劃了道口子。話沒說完,胸口忽然一空。
那種空,像有一根從未斷過的線被人扯掉了。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開始變淡。指甲、掌紋、腕骨,一點一點變得透亮,像水浸透宣紙。她沒叫,也沒哭,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最後她抬頭看月亮,那月亮已經完全被紫光吞了。
“原來走了的路,也會斷。”她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樹葉落在水面上。
然後她從閣樓下來,穿過迴廊,走到前院。慕家的人已經亂成一團。靈力消散的訊息從城裡傳回來,家裡的長輩們聚在正廳裡議事。有個堂兄拍著桌子,說家裡的靈器和結界全廢了,地庫裡養了百年的靈植一夜之間枯成柴火。另一個嬸孃坐在牆角抹眼淚,嘴裡唸叨著“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全完了”。慕雲容從他們中間穿過去,沒有人看她。
她來到前院時,慕雲醒剛從外面回來。那是她第二次見到自己的親妹妹這副樣子。慕雲醒比三年前瘦了太多,眼窩凹著,顴骨撐著,走路像踩在刀刃上。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在廢墟里點著的一盞燈。她喊了一聲“姐”,慕雲容想應,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
從那天起,她的身體一天比一天淡。最先消失的是腳踝以下的部分,像霧從地面往上漫。然後是手腕、脖頸。到第七天夜裡,整條右手臂已經透明得只剩一道輪廓,能看見袖口的花紋從裡面浮出來。她坐在迴廊下,把左手覆在右手上,手心貼手背,像在安撫一個即將遠行的人。
慕雲醒什麼都沒說,只是每天來陪她坐一會兒。有時帶一壺茶,有時帶一枝從院角折來的桂花。茶涼了沒人喝,桂花幹了也不扔。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看天色從灰白變成深藍,再從深藍變成更深的黑。
慕雲容死過一次,所以不怕死。可她怕再死一次。上一次是替妹妹擋災,死得突然,連句交代都沒有。這一次不是突然。這一次死得很慢,慢到她能看清自己每一點消逝的痕跡,像一片秋葉從枝頭掉落的全過程。她知道自己撐不過這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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