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壺嘴裡的茶香，待客的暖

梳子被放回窗臺的第二天，阿毛在灶房的碗櫃最上層發現了一把茶壺。不是普通的茶壺。它不大，剛好能託在掌心裡，肚子圓圓的，壺嘴彎彎的，壺蓋上有一個小鈕，像一顆蓮子。茶壺是紫砂的，顏色像幹了的紅泥，表面被磨得光滑發亮，壺身上刻著一枝梅花，花苞小小的，枝幹瘦瘦的。他每天在灶房裡燒火、熱飯、蒸饅頭，從來沒有注意過碗櫃最上層有東西。碗櫃很高，他夠不到，要踩在凳子上才能看到最上層。那天他在找碗——趙先生說蒸好的饅頭要用碗裝，不能放在灶臺上，會落灰。阿毛踩在凳子上，伸手往最上層摸，摸到了茶壺。不是碗，是壺。他把茶壺拿下來，壺裡沉甸甸的，有水聲。他開啟壺蓋，裡面還有半壺水，水面上漂著一層細細的茶末，顏色已經淡得看不清了。水是涼的，但茶壺是暖的。不是灶火烤的暖，是——放在那裡很久，被時光捂熱的暖。

壺底刻著字，和那些尺子、筆筒上的字一樣老，工工整整的。“我叫阿茶。我在這裡住了四年。學會了泡茶。我用這壺泡茶，給來的人喝。他們走了很遠的路，渴了，累了，想家了。喝一杯茶，就不渴了，不累了，不想家了。後來我要走了。我把茶壺留在碗櫃裡。如果有人看到，幫我告訴後來的人，茶是好的，能喝。渴了，就泡一壺。茶香能飄很遠，飄到心裡。”

阿毛的眼淚流下來了。阿茶。住了四年。學會了泡茶。她用這把壺泡茶，給來的人喝，讓他們不渴，不累，不想家。她走了，把茶壺留在碗櫃裡，等有人來泡。

茶壺的壺身上還刻著很多小字，是來的人喝完茶後留下的。大丫刻的——“阿茶泡的茶，熱熱的，喝下去，肚子暖了。我娘以前也泡茶，也是這樣熱熱的。我不渴了，也不想娘了。”二狗刻的——“阿茶泡的茶，苦苦的，喝下去，心裡就不苦了。我找爹找了好久，找不到，心裡苦。喝了茶，不苦了。”三妮刻的——“阿茶泡的茶，香香的，喝下去，鼻子酸了。我聞到了孃的味道。娘也喝茶，也是這個味道。”阿婆刻的——“阿茶泡的茶，淡淡的，喝下去，眼睛亮了。我看到了老頭子，他在天上朝我笑。”阿公刻的——“阿茶泡的茶，濃濃的，喝下去，腳有勁了。我還能走，還能走很遠。”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刻滿了壺身。每一個人，都在阿茶的茶裡喝到了自己需要的東西。不渴了，不苦了，不想家了，有力氣了。

阿毛把茶壺拿到灶臺上，倒掉壺裡的剩水。水已經涼透了，茶末沉在壺底，顏色發黑。他用清水洗了好幾遍，把壺洗乾淨，壺壁上的紫砂紋理露出來了，像幹了的河床。他從抽屜裡找出阿茶留下的茶葉——一個鐵罐，罐子上貼著“茶”字，裡面還有半罐茶葉，是綠茶，卷卷的，像小蟲子。他抓了一小撮，放進壺裡，燒了一壺開水，衝進去。茶葉在熱水裡翻滾，慢慢展開，變成一片一片的葉子。水變了顏色，從透明變成淡綠，從淡綠變成黃綠。茶香從壺嘴裡飄出來，清清的，淡淡的，像春天的風。

阿毛倒了一杯，端起來，吹了吹，喝了一口。苦的。不是那種讓人皺眉的苦，是——苦完了會回甘的苦。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一杯喝完了，嘴裡甜甜的。他不渴了。他本來就不渴，但喝了茶，心裡暖了。他想起他爹。爹也喝茶，用一個大瓷缸子，抓一把茶葉，泡一整天，喝到沒顏色了還不倒。爹說，茶要慢慢喝，喝快了沒味道。他活著的時候，爹也給他喝過，用一個小杯子，倒一點，說，嚐嚐。他嚐了，苦的，吐了。爹笑了，說，小孩子不懂，長大了就懂了。他現在懂了。苦完了會甜。就像走路，走累了，到了，就不累了。就像等，等久了，等到了，就不苦了。

“黑，你喝茶嗎？”阿毛問。黑搖頭。“我不喝。我沒有嘴巴。”阿毛倒了一杯，放在黑麵前。“聞聞。”黑湊過去，光一明一滅的。“香。”阿毛點頭。“嗯。阿茶泡的茶，就是這個香味。她泡了四年，讓來的人喝。他們喝了，不渴了，不苦了，不想家了。你聞到了，也能不渴，不苦，不想家。”

小怕也過來聞。“香。我想我娘了。我娘也喝茶，也是這個味道。”阿毛把茶杯端到小怕面前。“你喝不到，但聞到了。你娘聞到茶香，也會想起你的。”小怕哭了。“嗯。她會想我的。”

那天晚上，阿毛把茶壺放在灶臺上，沒有放回碗櫃。他覺得茶壺應該放在灶臺上，灶火暖著它，它就不會涼。以後會有人來灶房熱飯、燒水，會看到這把茶壺，會泡茶，會喝茶，會不渴，不苦，不想家。

阿毛在灶臺上放了一塊木牌。木牌上刻著字。“這是阿茶的茶壺。她泡了四年茶，給來的人喝。你渴了，就泡一壺。茶香能飄很遠，飄到心裡。喝完了，就不渴了，不苦了，不想家了。”

那天晚上，阿毛在碑上又刻了一行字。刻在最上面，在所有名字的上面。“壺嘴裡的茶香，待客的暖。阿茶泡了四年茶，給來的人喝。她走了，把茶壺留在碗櫃裡。我看到了，泡了。我喝了一杯，苦的，但苦完了甜。我不渴了，不苦了，想爹了，但心裡暖。阿茶沒白泡。她教我的，我學會了。我會教給後來的人。渴了，就泡一壺。茶香能飄很遠，飄到心裡。”

他刻完了，退後幾步，看著那行字。風吹過來，吹著灶臺上的茶壺。壺嘴裡的茶香還沒散，飄在灶房裡，飄到院子裡，飄到碑上。那些喝過阿茶泡的茶的人，好像回來了。大丫端著茶杯，喝著，不哭了。二狗喝著，不苦了。三妮喝著，不想家了。阿婆喝著，看到老頭子了。阿公喝著，腳有勁了。他們都端著茶杯，看著阿毛。大丫說：“阿毛，你也會泡茶了。”阿毛點頭。“嗯。阿茶的茶壺。我泡了。”二狗說：“苦的，但苦完了甜。”三妮說：“心裡暖。”四蛋說：“想家了，但不怕。”他們笑著，然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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