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梳齒間的牽掛，斷髮的諾

銅鏡被放回供桌下面的第三天，阿毛在窗臺上發現了一把梳子。不是普通的梳子。它很小，比他的手掌還短一點，木頭做的，齒很密，梳背磨得光滑發亮，像抹了油。梳子的齒間纏著幾根頭髮，很長，黑的，已經幹了，枯了，一碰就斷。他每天在正堂裡進進出出，擦桌子、掃地、整理圖紙，從來沒有注意過窗臺上有梳子。窗臺很窄，放著一個粗陶小碟，碟子裡放著幾粒幹了的皂角。梳子就壓在皂角下面，露出一截梳背。

那天他在擦窗臺——趙先生說窗臺也要擦，不然灰會吹進來落在圖紙上。阿毛拿著溼布，把皂角一粒一粒拿出來，擦乾淨碟子，把皂角放回去。放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梳子。他拿起來，梳齒間的頭髮斷了，飄下來，落在地上。他把梳子舉到眼前，梳背上刻著字，很小，很密，和那些尺子、筆筒上的字一樣老，工工整整的。

“我叫阿梳。我在這裡住了四年。學會了梳頭。我給來的人梳頭，她們走了很遠的路，頭髮打結了，亂了，髒了。我幫她們梳開，編辮子，盤髻。她們梳好了頭，就不想家了，不哭了。後來我要走了。我把梳子留在窗臺上。如果有人看到，幫我告訴後來的人，頭髮亂了，就梳梳。梳開了，心裡就不亂了。”

阿毛的眼淚流下來了。阿梳。住了四年。學會了梳頭。她幫來的人梳頭，讓她們不想家，不哭。她走了，把梳子留在窗臺上，等有人來用。

梳齒間還纏著幾根斷髮。阿毛小心翼翼地把頭髮取下來，放在手心裡。很長，黑的，枯了，但他覺得它們還是軟的。他想，這也許是阿梳自己的頭髮。她梳頭的時候，梳子纏住了頭髮，她沒有拽掉，留在梳子上。也許是她捨不得拽，也許是忘了，也許是故意留著，等後來的人看到，知道她在這裡梳過頭。

梳子背面還刻著很多小字。是來的人梳過頭後留下的。大丫刻的——“阿梳幫我梳頭了。我頭髮打結了，她梳了好久，梳開了。我娘以前也幫我梳頭。我娘走了，沒人幫我梳了。阿梳幫我梳了。我不哭了。”二狗刻的——“阿梳幫我梳頭了。我頭髮裡都是灰，她洗了好久，洗不乾淨。她說沒關係，灰也是路上帶來的。梳開了，灰掉了。我乾淨了。”三妮刻的——“阿梳幫我梳頭了。我頭髮短，不用梳。她說短也要梳，梳了就不亂了。她輕輕梳，不疼。我想我娘了。我娘也輕輕梳，不疼。”阿婆刻的——“阿梳幫我梳頭了。我頭髮白了，掉了，沒幾根了。她一根一根梳，梳了很久。她說，白頭髮好看，像雪。”阿公刻的——“阿梳幫我梳頭了。我禿了，沒頭髮了。她說禿了也要梳，梳頭皮，舒服。”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刻滿了梳子背面。每一個人，都在阿梳的梳子下，梳開了頭髮，梳順了心。他們把想說的話刻在上面，讓後來的人知道，阿梳幫他們梳過頭。

阿毛拿著梳子，走到院子裡，坐在門檻上。他舉起梳子，想給自己梳頭。他沒有頭髮，他是亡魂，七歲的時候頭髮就不長了。梳子齒從他頭皮上划過去，什麼都沒梳到。但他覺得，頭皮癢癢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梳開了。不是頭髮，是心。

“黑，你來看。”阿毛喊。黑走過來，站在他面前。阿毛舉起梳子，在黑頭上梳了一下。黑沒有頭髮，梳子從它頭頂划過去。黑的光一明一滅的。“癢。”阿毛又梳了一下。“還癢。”黑的光亮了。“阿毛，你幫我梳頭了。我沒有頭髮，但我覺得，心裡不亂。”

小怕也過來，阿毛幫它梳。小怕也沒有頭髮，梳子划過去，它縮了一下。“癢。但舒服。”言、等、守井人、聽、回、摸都來梳了。它們都沒有頭髮，但都覺得癢，都覺得心裡不亂。阿毛拿著梳子，一個一個地梳。梳了一下午，梳子齒間沒有纏到一根頭髮，但他覺得，梳子亮了。不是磨亮的，是——被大家的心磨亮的。

那天晚上，阿毛把梳子放回窗臺上，壓在皂角下面。他沒有拿走。他覺得梳子應該留在這裡。以後會有人來擦窗臺，會看到皂角下面的梳子，會拿起來，會給自己梳頭，會給別人梳頭。會知道，有人在這裡梳過頭，梳開了亂髮，梳順了心。

阿毛在窗臺上放了一塊木牌。木牌上刻著字。“這是阿梳的梳子。她幫來的人梳頭，梳開了亂髮，梳順了心。你頭髮亂了，就梳梳。梳開了，心裡就不亂了。”

那天晚上，阿毛在碑上又刻了一行字。刻在最上面，在所有名字的上面。“梳齒間的牽掛，斷髮的諾。阿梳梳了四年頭，幫來的人梳開亂髮。她走了，把梳子留在窗臺上。我看到了，用了。我沒有頭髮，但我幫大家梳了。它們沒有頭髮，但心裡不亂。阿梳沒白梳。她教我的，我學會了。我會教給後來的人。頭髮亂了，就梳梳。心裡亂了，也梳梳。梳開了，就不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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