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七年，初秋。歷時數載、凝聚了史館上下無數心血的《大周景和實錄》初稿編纂完成，皇長子、總領文教典籍的澹臺玄，奉命做最後的總纂與審定。煌煌數十卷，堆滿了紫宸殿偏殿的整張紫檀木大案，墨香濃郁，沉甸甸的不僅是竹簡的重量，更是歷史的份量。

然而，當澹臺玄用數日時間，焚膏繼晷，仔細審閱了這凝聚了史官們心血、措辭嚴謹、引經據典、力求“微言大義”的初稿後，他的眉頭卻越皺越緊，最後幾乎擰成了一個“川”字。並非史實有誤，亦非文采不足，恰恰相反，這套史稿太“正”了，正得近乎刻板，正得讓人喘不過氣。滿篇皆是“帝曰”、“詔曰”、“臣聞”、“昔者”，記載著某年某月某日，天降祥瑞，女帝頒何詔令，百官如何稱賀，邊境如何安寧，四夷如何來朝。功績羅列分明，大事記載清晰，可讀來卻如隔霧看花，乾癟乏味，彷彿那些鮮活的人物、生動的細節、甚至是那些令人捧腹或扼腕的瞬間，都被這嚴整的史家筆法過濾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具具穿著朝服、說著官話的模糊影子在紙上行走。

尤其當他翻到記載“景和三年春，太子偶感風寒，於東宮靜養”這一條時，手中的硃筆懸停半空，久久無法落下。他眼前浮現的，並非史官筆下這寥寥數字，而是那個午後，年幼的太子弟弟（時年尚是皇子）因染風寒，鼻子不通，在自己面前強打精神閱讀《帝範》，結果一個沒忍住，驚天動地的一個大噴嚏，將面前一碗剛呈上的、熱氣騰騰的碧粳米粥，結結實實噴翻了，粥碗扣在了自己剛寫好的奏章草稿上，米粒粘了滿臉，那副狼狽又滑稽的模樣。當時自己又好氣又好笑，忙不迭地幫他擦拭，太子則羞得滿臉通紅，連連道歉。那一幕，充滿了兄弟間的溫情與童趣，是如此的真實而生動。

可這樣的瞬間，在眼前這“實錄”中，毫無蹤跡。史書只會記下“太子勤學，偶有小恙，帝后憂之，遣醫問藥，旋即痊癒”，一派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模板景象。

“這樣的史書，後人讀了，能知道我大周景和朝，究竟是怎樣的氣象嗎？能知道我澹臺氏的兄妹，是如何相處，如何一步步走來的嗎？”澹臺玄放下硃筆，長嘆一聲，目光掃過案頭一方硯臺。那是幼妹澹臺星週歲時抓周，一把抓住不肯放的虎符（仿品），後來被他討來做了鎮紙。虎符邊緣，還留著她當年沒長齊乳牙時啃咬的細小痕跡。真實的歷史，或許就藏在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甚至有些“不雅”的細節裡。

一個大膽到近乎離經叛道的念頭，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翌日，紫宸殿，大朝會。百官齊聚，莊嚴肅穆。史館館正、一眾編修學士垂手肅立，準備聆聽皇子殿下對《實錄》初稿的最終裁示。這是文教盛事，眾人皆屏息凝神。

澹臺玄緩步走上御階，並未如常般端坐，而是立於案前，面色沉靜。他目光緩緩掃過殿下眾臣，最後落在案頭那堆積如山的、散發著新墨與竹香的書稿上。沉默良久，他伸出手，緩緩撫過最上面一卷的封面，那上面以端莊的館閣體寫著“大周景和實錄·卷第一”。

然後，在滿殿文武驚駭欲絕的目光中，他雙手抓住書卷兩端，深吸一口氣，猛地向兩旁一扯！

“刺啦——！”

清脆而刺耳的撕裂聲，響徹寂靜的大殿！那凝聚了無數人心血、代表著煌煌正史、象徵著無上權威的《實錄》初稿，竟被他親手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殿下！”

“不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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