纖維支氣管鏡冰冷的管身滑入咽喉的瞬間,他握持操作柄的指關節繃得發白。 顯示屏上,氣管隆凸處,一道猙獰的裂隙正隨著呼吸機送氣,噴濺著細小的血沫。 “找到了。”他的聲音聽不出波瀾,卻像手術刀劃開了凝固的空氣。 我瞥見他白大褂內側口袋邊緣,一點暗金的微光悄然滑落——那枚從不離身的古舊鑰匙,正無聲墜向浸滿血汙的地面。
多巴胺的藥液在輸液管路里無聲滴落,維持著一個岌岌可危的血壓數字。水封瓶裡的氣泡咕嚕聲也稀疏了許多,但每一次冒出,都像一根針,紮在剛剛鬆懈片刻的神經上。胸腔裡的惡魔被暫時關押,但遠未被馴服。縱隔氣腫造成的皮下捻發感,已經從頸部蔓延到了病人的鎖骨上方,甚至臉頰一側,讓那張青灰的面孔顯出幾分怪誕的浮腫。
教授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深靜脈穿刺針精準地刺入頸內靜脈,暗紅的血液湧入注射器。置管、固定、連線液體通路,一氣呵成,流暢得如同精密儀器的運作。他摘下手套,沾染的血跡和汗漬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纖維支氣管鏡。”他再次開口,聲音裡的沙啞被強行壓下,只剩下冰一樣的冰凌質地。
“來了!”我將早已準備好的裝置快速推到他手邊。冰冷的纖維支氣管鏡主機,連線著細長柔軟的鏡身,末端鏡頭閃著幽光。無菌的潤滑劑被擠在無菌盤裡。
他重新戴上無菌手套,動作快得只留下殘影。拿起鏡身,熟練地塗抹潤滑劑。鏡身前端在他手中微微調整著角度,像一條蓄勢待發的銀色小蛇。他站到病人頭側,左手穩住病人的下頜,拇指和食指有力地分開緊閉的牙關,暴露咽喉。右手持鏡,穩定而堅決地,將那條細長的、閃著冷光的金屬與玻璃纖維的造物,送入了病人口腔深處。
搶救室裡只剩下呼吸機單調的送氣聲、監護儀持續不斷的滴答聲,以及水封瓶裡那不肯停歇的氣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教授身上,更確切地說,是聚焦在他面前那個小小的顯示屏上。
螢幕亮起,一片模糊晃動的粉紅色粘膜壁首先闖入視野,伴隨著粘稠的分泌物。鏡身繼續深入,穿過聲門,進入氣管。視野驟然開闊,管狀的通道出現在螢幕上,管壁在呼吸機送氣的壓力下微微擴張、收縮。鏡頭穩定地推進,教授操控鏡身的手腕極其細微地轉動著,避開隆起的粘膜皺襞和不斷被氣流吹動的粘稠痰液。螢幕上不時掠過噴射狀的血沫,那是氣道損傷處滲出的新鮮血液。
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每一寸氣管粘膜的檢查都牽動著所有人的心。破裂點在哪裡?有多大?是否致命?答案就在這不斷深入的冰冷鏡頭之下。鏡身穩健下行,掠過一級級環狀軟骨的痕跡。終於,螢幕畫面穩定下來。
氣管隆凸——氣管分叉成左右主支氣管的關鍵位置——出現在視野中央。就在那分叉的尖端稍上方,氣管後壁偏左側的位置。一道裂口。一道令人心頭髮寒的裂口。
它不像刀劃開那般整齊,邊緣翻卷、撕裂、血肉模糊,像被什麼狂暴的力量硬生生撕扯開。長約兩釐米,隨著呼吸機強制送來的高壓氣流,裂口邊緣的粘膜和破損的軟組織像瀕死的魚鰓一樣,劇烈地開合著。每一次“吸氣”相,高壓氣體湧來時,那道裂隙就猛地張開,噴濺出細小的、霧狀的血沫,在鏡頭視野裡瀰漫開一片猩紅的薄霧。每一次“呼氣”相(儘管有呼吸機在,實際是呼吸機設定的呼氣末正壓起作用),裂隙又稍稍回縮,但依舊敞開著猙獰的口子,露出下方更深、更暗的組織結構。
這就是兇手。高壓氣體正是從這裡,像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入了縱隔和皮下,造成了那場幾乎將心臟絞殺的風暴。
“找到了。”教授的聲音響起。平靜,沒有一絲起伏,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客觀事實。然而這三個字,卻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瞬間劃破了搶救室裡凝滯得如同固體般的空氣。
我屏住呼吸,湊近螢幕,瞳孔因震驚而放大。撕裂的位置太險惡了!就在隆凸上方,緊鄰著最致命的區域。難怪氣體洩漏如此洶湧致命!螢幕上的畫面血腥而殘酷,每一次氣體噴湧都像在無聲地嘲笑著我們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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