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槐香巷裡的孝子賢孫/第1章 母親回魂夜(1)
槐香巷裡的孝子賢孫_第1章 母親回魂夜(1)

第一章 骨瓷瓶

林默是被一陣冷香凍醒的。不是茉莉也不是蘭,是種混著溼土與舊木的香氣,像梅雨季從老宅樟木箱裡翻出的舊棉襖。他猛地坐起身,額前碎髮黏在冷汗裡,窗外的月光正透過紗簾,在地板上織出張慘白的網。他啞著嗓子問,聲音因恐懼而微微發顫。空氣裡的香氣突然濃了。梳妝檯上的骨瓷瓶正在輕顫,瓶身裂紋裡滲出的金線像活過來的蛇,在月光下明明滅滅。那是母親的遺物,上個月整理她遺物時,他在樟木箱最底層找到的——瓶底刻著行模糊的小字:魂歸處,骨生花小默。聲音貼著後頸過來,冷得像冰。林默渾身汗毛倒豎,卻不敢回頭。這聲音太像母親了,連尾音裡那點南方口音的軟糯都分毫不差。可母親分明已經走了三個月,骨灰盒此刻正擺在客廳的供桌上,黑白照片裡的她笑得溫和。他試探著喚,手指摳進掌心,指甲縫裡滲出血珠,是您嗎?您怎麼會在這裡?梳妝鏡突然一聲轉向他。鏡中映出的不是他自己,是母親穿著那件藏青色斜襟盤扣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只是臉色白得像紙,眼眶是兩個黑洞。她身後站著個穿紅襖的小女孩,梳著雙丫髻,正咧著嘴笑,露出兩排尖細的牙。林默猛地抄起桌上的檯燈砸過去。鏡子應聲碎裂,碎片裡卻湧出無數只蒼白的手,指甲縫裡沾著溼泥,抓撓著他的腳踝。他踉蹌著後退,後背撞上冰冷的牆壁,這才看見地板上不知何時積了層齊膝的黑水,水裡漂浮著腐爛的紙錢和黃符。跟我走。母親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帶著哭腔,你妹妹冷,她想你了,她一個人在那邊太孤單了......我沒有妹妹!林默嘶吼著踢翻了床頭櫃,抽屜裡的舊照片散落一地。其中一張泛黃的合影刺痛了他的眼——十歲的他抱著個穿紅襖的小女孩,母親站在旁邊笑得溫柔。可他明明記得自己是獨生子,這女孩是誰?他衝著那聲音大喊:您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女孩是誰?黑水突然漫到胸口,冰冷刺骨。他看見母親的臉在水面沉浮,眼眶裡流出兩行血淚:那年你發燒,燒得迷迷糊糊,我抱著你走了十里山路去求醫......她那麼小,在竹籃裡凍了一夜,就那麼去了......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五歲那年的雪夜,寒風呼嘯,母親揹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去鄰村看病,竹籃裡確實躺著個襁褓中的嬰兒,小臉凍得發紫,微弱的呼吸幾乎感覺不到。後來他燒退了,再問起時,母親只紅著眼眶說那是遠房親戚的孩子,已經送回去了。他追問:您為什麼要瞞著我?這麼多年,您怎麼能一直瞞著我?她叫念念。母親的聲音越來越近,帶著無盡的悲傷,你看,她現在來找你了,她想讓你陪陪她......林默低頭,看見那紅襖小女孩正扒著他的肩膀,指甲深深掐進他的皮肉,疼得他齜牙咧嘴。女孩仰起頭,腐爛的臉上掛著天真的笑:哥哥,陪我玩呀,我一個人好無聊......骨瓷瓶突然炸裂,金色的粉末漫天飛舞。林默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向後拉扯,眼前的黑水和鬼影瞬間消失,晨光正透過窗簾縫隙照在地板上,乾淨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有梳妝檯上,那隻骨瓷瓶裂成了兩半,裂紋裡滲出的不是金線,是暗紅色的血。第二章 老槐樹林默是被手機鈴聲驚醒的。那鈴聲尖銳刺耳,像是在切割他混亂的神經。他接起電話,喉嚨幹得像砂紙,聲音沙啞難聽。窗外陽光刺眼,照得他眼睛生疼,床頭櫃上的骨瓷瓶完好無損,瓶身上的金線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彷彿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小默?我是張嬸。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哭腔,還夾雜著嘈雜的人聲,你快來老槐樹這兒!出事了!出大事了!老槐樹在村西頭,母親下葬時他去過一次,那棵樹蒼老而挺拔,枝繁葉茂。掛了電話,林默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路過客廳時,供桌上母親的照片突然一聲掉在地上,相框摔出個蛛網般的裂紋,照片裡母親的笑容似乎也變得有些詭異。村子離市區不遠,四十分鐘車程。林默一路狂飆,心急如焚,終於趕到了村西頭。老槐樹下已經圍滿了人,村民們議論紛紛,臉上都帶著驚恐的神色。張嬸看見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你可來了!你媽......你媽她......她的墳被人挖了!林默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渾身的血瞬間涼了,彷彿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冰水。老槐樹下,新翻的泥土被刨開,形成一個醜陋的土坑,母親的骨灰盒敞著蓋扔在一邊,裡面空空如也,像是被人掏空了。更詭異的是,樹幹上不知被誰刻了個歪歪扭扭的字,字眼裡滲出暗紅色的汁液,像血一樣,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瘮人。昨天半夜我就聽見樹這兒有動靜,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刨土。旁邊的李大爺顫巍巍地說,他拄著柺杖,身體抖個不停,我打著手電筒來看,就見個穿紅衣裳的小姑娘蹲在墳頭,梳著兩個小辮子,我一喊她,她就嗖地一下鑽樹洞裡去了!紅衣裳?林默心裡咯噔一下,一個可怕的念頭湧上心頭,他急忙追問,李大爺,您看清楚了嗎?真是個穿紅衣裳的小姑娘?可不是嘛!李大爺拍著大腿,肯定地說,那臉蛋白得像紙一樣,一點血色都沒有,嚇死人了!林默走到樹洞前,一股熟悉的冷香撲面而來,和昨晚在房間裡聞到的一模一樣。洞很深,黑黢黢的看不見底,彷彿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他剛要伸手進去探探,被一個蒼老的聲音喝住:別動!是村裡的赤腳醫生陳老頭,他手裡拎著個布包,快步走過來,臉色凝重得像塊石頭:這樹邪性得很,不能隨便碰。他從布包裡掏出幾張黃符,動作麻利地貼在樹洞周圍,三十年前也出過這事,李家二小子的墳被刨了,骨灰盒扔樹洞裡,後來那小子的娘就瘋了,整天說看見他兒子穿著紅衣裳在門口哭著要回家。林默的心沉了下去,像墜入了無底深淵,他聲音顫抖地問:陳叔,我媽她......她會不會也......你媽走的時候,是不是有什麼未了的心願?陳老頭盯著他的眼睛,眼神銳利,怨氣重的人,頭七回魂是收不住的,容易惹上不乾淨的東西。林默想起昨晚母親的話——她在竹籃裡凍了一夜。那個叫念念的女孩,真的是他從未謀面的妹妹?他看著陳老頭,眼神里充滿了疑惑和無助:陳叔,我媽當年是不是生了雙胞胎?我是不是有個妹妹叫念念?陳老頭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你媽當年懷的確實是龍鳳胎,可惜你妹妹生下來就沒氣了,你爸怕你媽傷心,就偷偷埋在這老槐樹下了,這事村裡沒幾個人知道。林默只覺得天旋地轉,彷彿整個世界都在晃動,父母竟然瞞了他這麼多年,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獨生子,沒想到還有個早夭的妹妹。為什麼?他們為什麼要瞞著他?這時,樹洞突然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活動。林默探頭看去,只見一隻蒼白的小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手裡攥著半塊發黴的桂花糕,那桂花糕的樣子,他再熟悉不過,是母親生前最擅長做的。第三章 桂花糕那隻小手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指甲縫裡沾著溼泥,看起來髒兮兮的。林默認出那半塊桂花糕——母親生前最拿手的點心,每年他生日都會做上一大盤,香甜軟糯,是他兒時最美味的回憶。念念......他試探著喚,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和一絲期盼。小手猛地縮了回去,快得像一道閃電。樹洞裡傳來細微的啜泣聲,像小貓在嗚咽,一聲一聲,揪著林默的心。陳老頭臉色一變,從布包裡掏出桃木劍,神情嚴肅地說:這丫頭怨氣太重,不能留!再這樣下去,會出大亂子的!別!林默急忙攔住他,張開雙臂擋在樹洞前,她是我妹妹,她只是太孤單了,她不是故意的!陳老頭嘆了口氣,眼神複雜地看著他:你不懂。枉死的孩子最是記仇,她恨你們把她扔在這兒三十年,恨你媽到死都沒來看過她一眼,這怨氣積累了三十年,已經很深了。他指著樹洞裡滲出的汁液,語氣沉重,這不是血,是她的眼淚,充滿了怨恨的眼淚。林默想起昨晚母親在黑水裡沉浮的臉,想起母親那充滿痛苦和愧疚的聲音,心裡像被針扎一樣疼。母親不是不來看,是不敢吧?三十年來,她每次經過老槐樹,都會繞著走,腳步匆匆,原來不是怕樹,是怕樹洞裡那個從未被承認的女兒,怕面對自己內心的愧疚。他哽咽著說:我媽她不是不來看,她是心裡太愧疚了,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該怎麼辦?我要怎麼做才能化解她的怨氣?林默急切地問,眼神里充滿了懇求。解鈴還須繫鈴人。陳老頭從布包裡拿出個陶罐,遞給林默,把這個埋進墳裡,再燒點紙錢。記住,今晚子時前必須離開村子,回魂夜過了,就沒事了。陶罐裡裝著什麼,陳老頭沒說,只讓他埋在母親骨灰盒原來的位置。林默照做了,他小心翼翼地將陶罐放進土坑,然後一捧一捧地把土填回去,動作虔誠而緩慢。剛把土填上,樹洞突然劇烈搖晃起來,樹葉往下掉,像下了場綠色的雨,砸在人身上生疼。快走!她的怨氣被驚動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陳老頭拉著他就跑,腳步飛快。身後傳來女孩淒厲的尖叫,尖銳刺耳,震得耳膜生疼,彷彿要把人的靈魂都撕裂。回到市區的家時,天已經黑了,暮色像一塊巨大的黑布,籠罩了整個城市。林默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翻箱倒櫃地找母親的遺物,他記得母親有個上鎖的木匣子,放在衣櫃最頂層,那裡面一定藏著什麼秘密。匣子是紅木的,上面刻著纏枝蓮紋,樣式古樸。林默用螺絲刀撬開鎖釦,裡面掉出一沓泛黃的信紙,還有個繡著鴛鴦的紅肚兜,紅肚兜的顏色已經有些暗淡,但上面的鴛鴦依舊栩栩如生。信是母親寫給父親的,字跡娟秀,卻透著絕望:......念念的小手還暖著,你怎麼能那麼狠心把她埋在老槐樹下?那裡陰冷潮溼,她會冷的,她那麼小,怎麼受得了......我昨晚看見她了,她穿著紅肚兜,在床邊哭,哭得我心都碎了............小默發燒了,燒得直說胡話,醫生說要用人參才能救,你把傳家的玉鐲當了吧,先救小默,念念她......她已經去了......念念的事,別告訴小默,他還小,我不想讓他知道這些痛苦的事............今天路過老槐樹,聽見樹下有孩子在喊,那聲音和念念一模一樣,我不敢回頭,我沒臉回頭見她,我對不起她......最後一封信沒有寫完,墨跡暈開,像一滴凝固的淚,無聲地訴說著母親無盡的悲傷和愧疚。林默握著信紙,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打溼了信紙,洇開了上面的字跡。原來母親這三十年,一直活在失去女兒的痛苦和愧疚裡,日夜備受煎熬。這時,窗外傳來咚、咚、咚的敲門聲,緩慢而沉重,像是在敲打著他的心臟。第四章 紅肚兜敲門聲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是用指甲在摳門板,發出的聲響,聽得人頭皮發麻。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現在是晚上十點,誰會來?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透過貓眼看出去——門外站著個穿紅襖的小女孩,梳著雙丫髻,扎著紅色的頭繩,手裡拿著個紅肚兜,正是他在木匣子裡看到的那個。女孩仰著臉,臉上沒有眼睛,只有兩個黑洞,黑洞洞的,正對著貓眼,彷彿要把他吸進去。哥哥,她的聲音尖細得像指甲劃過玻璃,刺耳難聽,媽媽的信,你看了嗎?你知道我的事了嗎?林默嚇得後退一步,後背重重地撞在牆上,發出的一聲悶響。他想起陳老頭的話,今晚子時前必須離開家。可現在外面下著傾盆大雨,電閃雷鳴,根本打不到車,他被困住了。哥哥,我好冷。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聽起來可憐兮兮的,媽媽說,穿上紅肚兜就不冷了,可我還是冷......門板突然一聲裂開道縫,一隻蒼白的小手伸進來,指甲縫裡沾著溼泥,朝著林默的方向抓來。林默抄起門後的拖把,閉上眼睛,猛地砸過去。小手縮了回去,門外傳來女孩的尖叫,淒厲無比,夾雜著母親的哭聲:念念,別嚇哥哥,他不是故意的......林默渾身一僵,母親的聲音?她的骨灰盒不是空了嗎?她怎麼會在這裡?他疑惑地問:媽,是您嗎?您和念念在一起?小默,開門。母親的聲音貼著門縫傳來,帶著哀求,媽知道錯了,媽不該把念念扔在那兒,媽對不起她,也對不起你......媽,你別進來!林默死死抵著門,用盡全身力氣,眼淚糊了滿臉,聲音哽咽,陳叔說,你怨氣太重,會害了我的!我不想死,媽!我不會害你,母親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充滿了怨恨,我只要你陪念念玩!你們都不要她,我要她!我要你們都陪著她!門板突然被一股巨力撞開,林默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彈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半天爬不起來。他看見母親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像紙,眼眶是兩個黑洞,懷裡抱著那個紅襖小女孩。女孩正咧著嘴笑,露出兩排尖細的牙,手裡的紅肚兜滴著黑水,腥臭難聞。哥哥,陪我玩呀,我們一起玩捉迷藏......女孩從母親懷裡跳下來,像個靈活的猴子,朝他撲過來。林默連滾帶爬地往後退,退到客廳供桌前,無路可退。母親的黑白照片掉在地上,相框裂成了兩半,照片裡母親的笑容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他突然想起什麼,抓起桌上的香爐,朝著女孩砸過去,大喊:別過來!香爐砸在女孩身上,一聲碎了,香灰撒了女孩一身。女孩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身體開始冒煙,像被點燃的紙人,滋滋作響。母親撲過來抱住她,哭喊道:念念!我的念念!你別離開媽媽!媽!林默撕心裂肺地喊,他看著母親和念念痛苦的樣子,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母親抬起頭,黑洞洞的眼眶盯著他,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悲傷,有愧疚,還有一絲解脫:小默,對不起......她的身體也開始冒煙,和女孩一起,慢慢化作金色的粉末,飄向窗外,消失在夜空中。雨停了。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溫柔地灑在地板上,地板上的黑水和紙錢都消失了,只有供桌上的骨灰盒,不知何時被放回了原位,裡面似乎沉甸甸的,不再是空的。林默走過去,顫抖著雙手,開啟骨灰盒。裡面除了母親的骨灰,還有半塊發黴的桂花糕,和一個繡著鴛鴦的紅肚兜,紅肚兜上彷彿還殘留著念念微弱的體溫。第五章 尾聲三天後,林默帶著母親和念念的骨灰,回到了老槐樹。陽光明媚,微風和煦,卻驅不散他心中的陰霾。陳老頭已經在樹下挖好了坑,旁邊放著兩個小小的骨灰盒,做工精緻。她們母女倆,總算是團圓了,在另一個世界,她們不會再孤單了。他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欣慰,以後每年清明,來燒點桂花糕吧,念念喜歡吃,別讓她在那邊餓著。林默點點頭,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骨灰盒輕輕放進坑裡,生怕碰疼了她們。他想起母親信裡的話:念念的小手還暖著,想起女孩手裡的紅肚兜,想起母親最後那句充滿愧疚的對不起。原來所謂回魂,不是為了復仇,不是為了索命,而是為了告別,為了在離開前,與最愛的人好好道別。埋好骨灰,林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看見老槐樹上的字已經消失了,彷彿從未出現過,樹洞裡滲出的汁液也變成了透明的水珠,像眼淚,晶瑩剔透。他彷彿聽見樹下傳來兩個溫柔的笑聲,一個蒼老,一個稚嫩,交織在一起,和諧而溫馨。風吹過,槐樹葉沙沙作響,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氣,那香氣清新淡雅,沁人心脾,彷彿是母親和念念在向他揮手告別。第六章 舊信箋林默回到市區的家,房間裡空蕩蕩的,只剩下他一個人。他坐在書桌前,看著桌上那沓母親留下的信箋,心裡五味雜陳。他決定把這些信整理一下,也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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