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七十個祭品
這是第七十個祭品了。墓道盡頭傳來綰綰的聲音。我轉過彎,看見她站在主墓室的石門前,穿著党項族的纏枝紋錦袍,額間嵌著月牙金環。火把在她身後明明滅滅,將那身本該流光溢彩的錦袍照得像浸了血的獸皮,衣褶間還沾著未抖落的沙礫——那是從盜洞爬進來時蹭上的痕跡。蘇小姐,她側過臉,金環下的眼睛像兩潭結了冰的湖,你們蘇家男人都短命,原是有原因的。我握緊手電筒,光束在石門上炸開一片慘白。門楣上刻著西夏文,筆畫扭曲如掙扎的蛇,其中幾個字元我認得,是和。爺爺臨終前攥著我的手腕,枯瘦的手指掐進肉裡:記住,別讓第七十個祭品活過子時。那時他咳著血,染紅了我半片衣袖,像極了此刻綰綰錦袍上的暗紋。第七十個祭品在哪兒?我強迫自己冷靜。手電筒的光掃過她腳邊,那裡有個蜷縮的黑影,看不清臉,只能看見露出的一截手腕上,刺著蘇家世代相傳的蛇形胎記。綰綰忽然笑了,笑聲在墓道里撞出回聲,驚得頭頂落下簌簌的塵土。你該問,第七十個祭品是誰。她彎腰,將那黑影翻過來。是我爸。他穿著我去年生日送他的駝色羊絨衫,胸口有個血洞,還在緩緩滲血。我衝過去跪在他身邊,手指顫抖地探向他的頸動脈——沒有搏動。但他的眼睛還睜著,直勾勾地盯著石門上最高處的西夏文,瞳孔裡映著詭異的紅光。為什麼是他?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像生了鏽的鐵片摩擦。因為契約需要直系血脈。綰綰蹲下來,用銀質髮簪挑起我爸胸前的血洞,從你太爺爺開始,蘇家每代都要獻祭一個男丁,換取家族百年富貴。現在輪到你父親了。她的髮簪尖沾著血珠,在火把下閃了閃,不過這次有點不一樣,他是自願的。我猛地抬頭。你父親半年前就找到我了。綰綰站起身,拍了拍錦袍上的灰,他說蘇家的富貴,是拿命堆出來的,他不想你也捲進來。她走到石門前,伸出手指撫摸那些西夏文,這扇門後,關著西夏開國皇帝李元昊的長生魂。你們蘇家的祖先,是當年負責看守皇陵的守陵人,後來卻成了盜墓賊,偷走了本該獻祭給李元昊的鎮墓獸,從此立下血契——每百年獻祭七十人,換家族興旺。手電筒一聲掉在地上,光束亂晃,最後定格在我爸的臉上。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像是在笑。現在,綰綰轉過身,金環在火光中劃出一道弧線,第七十個祭品已經獻上,契約該解除了。她從袖中掏出一把青銅鑰匙,形狀像只展翅的海東青,不過,守陵人的血脈不能斷。蘇小姐,你願意接替你父親,成為新的守陵人嗎?石門突然發出沉悶的響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甦醒。我爸的眼睛裡,紅光越來越亮,彷彿要溢位來。第二章 蛇形胎記我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斑。我猛地坐起身,頭痛欲裂,昨晚的記憶像被打碎的玻璃,拼湊不起來——墓道、綰綰、石門,還有我爸胸口的血洞……手機還在響,螢幕上跳動著王警官三個字。我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蘇小姐,你父親的案子有新進展。王警官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電流的雜音,我們在他書房發現了一個暗格,裡面有本日記。我握著手機的手指泛白。爸的書房?那個他從不讓我進的房間,連鐘點工打掃都要親自盯著。日記裡寫了什麼?你最好來一趟警局。王警官頓了頓,有些內容……可能和你有關。警局的審訊室很小,空氣裡飄著消毒水和菸草混合的味道。王警官把一個證物袋推到我面前,裡面是本泛黃的牛皮紙日記,封面上燙著蘇家的蛇形圖騰。這是你太爺爺那輩傳下來的。他點燃一支菸,煙霧模糊了他的臉,最後一篇日記,是你父親昨天寫的。我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開日記。紙張脆得像枯葉,字跡卻很清晰,是爸慣用的瘦金體。10月15日
今天綰綰來了,她說第七十個祭品必須是我。蛇形胎記開始發燙,我知道,躲不過去了。10月20日
去了趟西夏王陵遺址,風沙很大。在無字碑下挖出了太爺爺埋下的青銅盒,裡面是守陵人的名單,第一個名字是蘇振海——我爺爺的爺爺。11月5日
晚晚最近總是做噩夢,說夢見好多穿古代衣服的人在追她。我給她房間掛了護身符,希望有用。晚晚是我的小名。我的心跳驟然加速,翻到下一頁。11月10日
綰綰說,解除契約需要守陵人的血脈獻祭。我問她,如果獻祭者自願,能不能換晚晚平安?她沉默了很久,說可以試試。11月15日
找到當年太爺爺盜墓的路線圖了,主墓室的石門需要的血才能開啟。晚晚,爸爸對不起你,不能陪你過下一個生日了。日記到這裡戛然而止。最後一個字的墨點暈開,像一滴凝固的血。蘇小姐?王警官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你還好嗎?我抬起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原來爸早就知道自己是第七十個祭品,他不是被獻祭的,他是自願的。綰綰是誰?王警官追問,日記裡反覆提到這個名字。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那個穿著党項族錦袍、額間嵌著金環的女人,她到底是誰?守陵人?還是……活了近百年的怪物?走出警局時,陽光刺眼。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裡有塊淡粉色的胎記,形狀像一條小蛇。小時候我總嫌它難看,爸卻笑著說:這是蘇家的護身符。現在想來,那根本不是護身符,是詛咒。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子時,西夏王陵,帶上青銅鑰匙。發件人沒有署名,但我知道是綰綰。第三章 青銅鑰匙我回家翻箱倒櫃,在爸書房的暗格裡找到了那個青銅盒。盒子沉甸甸的,上面刻著和石門上一樣的西夏文。開啟盒子,裡面除了那本日記,還有一把青銅鑰匙——形狀像只展翅的海東青,和綰綰昨晚拿的那把一模一樣。鑰匙柄上纏著紅繩,繩結處有塊玉佩,雕的是西夏圖騰裡的鎮墓獸。我把玉佩湊近燈光,發現上面刻著一行極小的字:永生者,食血為生。原來如此。我喃喃自語。蘇家的富貴,根本不是什麼契約換來的,而是用活人鮮血餵養永生者的報酬。太爺爺當年偷走鎮墓獸,其實是和永生者做了交易。晚上十點,我開車前往西夏王陵。車子在戈壁公路上顛簸,窗外是黑沉沉的戈壁灘,只有遠處的王陵輪廓像沉默的巨獸。爺爺說過,西夏王陵又稱東方金字塔,李元昊為了長生,將自己的陵墓修成了活人墓,用三千童男童女的血澆灌地基。盜墓賊最忌諱挖活人墓,因為裡面的是活的。十一點半,我到達陵區。綰綰已經在那裡等我,還是穿著那身纏枝紋錦袍,只是金環換成了銀環,臉色蒼白得像紙。你來了。她遞給我一個手電筒,跟我來。我們從盜洞鑽進去,還是昨晚那條墓道。爸的屍體不見了,地上只留下一攤暗紅色的血跡。我握緊青銅鑰匙,指節泛白。你父親的屍體被永生者帶走了。綰綰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它需要新鮮的血肉維持形態。永生者到底是什麼?我忍不住問。她沒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腳步。主墓室的石門依然緊閉,門楣上的西夏文在手電筒光下閃著詭異的光。綰綰從袖中掏出另一把青銅鑰匙——和我手裡的一模一樣。兩把鑰匙,才能開啟石門。她將鑰匙插進石門兩側的鎖孔,左邊是守陵人的鑰匙,右邊是獻祭者的鑰匙。咔噠一聲,兩把鑰匙同時轉動。石門緩緩開啟,一股腐臭的氣味撲面而來,像混合了血腥和腐爛的花朵。墓室裡沒有棺材,只有一個巨大的石壇,壇口用青銅鎖鏈封著,鎖鏈上刻滿符咒。壇內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音,像是有液體在沸騰。那就是永生者我後退一步,胃裡一陣翻湧。不,那是它的容器。綰綰走到石壇邊,從錦袍裡取出一把匕首,契約需要最後一道儀式——守陵人的血。她割破自己的手腕,將血滴在鎖鏈上。鎖鏈瞬間發出紅光,符咒一個個亮起,像燒紅的烙鐵。輪到你了,蘇小姐。她把匕首遞給我,割破手指,滴三滴血在壇口。我看著匕首上的寒光,又看了看石壇裡翻滾的液體。爸的臉突然浮現在我眼前,他睜著眼睛,瞳孔裡映著紅光。如果我不滴呢?契約無法解除,永生者會自己出來找你。綰綰的聲音冷得像冰,它已經餓了一百年了。我咬咬牙,割破手指。血珠滴落在壇口,發出的響聲,像水滴進滾燙的油鍋。石壇裡的液體突然劇烈翻滾起來,鎖鏈寸寸斷裂。快走!綰綰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將我往外拖。石壇裡伸出一隻慘白的手,指甲又尖又長,上面沾滿黑色的粘液。緊接著是第二隻手,第三隻手……無數隻手從壇口湧出來,像煮沸的麵條。那是被獻祭者的屍體!綰綰的聲音帶著驚慌,永生者吞噬了他們的血肉,卻無法消化他們的怨念!我們衝出主墓室,石門在身後轟然關上。墓道里迴盪著淒厲的慘叫,像是有無數人在哭嚎。我回頭看了一眼,看見一隻腐爛的手從石門縫隙裡伸出來,指甲上還掛著碎肉——那是我爸的羊絨衫碎片。第四章 守陵人我們從盜洞爬出來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綰綰靠在陵塔上喘氣,臉色比剛才更白,銀環下的眼睛佈滿血絲。你不是人。我突然說。她愣了一下,隨即苦笑:我是守陵人的後代,也是永生者的。她擼起袖子,胳膊上有和我爸一樣的蛇形胎記,只是顏色更深,像要滲出血來,每一代守陵人,都要讓永生者吸食自己的精血,才能維持它的形態。我已經活了五十年,但看起來只有二十歲。我震驚地看著她。五十年?那她豈不是和我爺爺同輩?你太爺爺當年偷走鎮墓獸,其實是為了救我。綰綰望著遠處的戈壁灘,聲音輕飄飄的,像在說別人的故事,那時我才十歲,被選為新的守陵人,要被關進石壇裡當活養料。你太爺爺是個盜墓賊,但他心不壞,趁夜把我救了出來,自己卻被永生者抓住,成了第一個祭品。所以蘇家的契約,是太爺爺用自己的命換來的?永生者需要定期吸食血肉,否則就會失控。綰綰繼續說,你太爺爺和它立下契約,蘇家每代獻祭男丁,換取家族富貴,同時也保我不死。現在第七十個祭品獻上,契約解除,永生者失去束縛,很快就會衝出陵墓,危害人間。我想起石壇裡那些腐爛的手,胃裡一陣噁心: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只有一個辦法。綰綰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地圖,找到李元昊的真正陵墓。傳說他的墓裡有鎮魂珠,可以鎮壓永生者。地圖上畫著西夏王陵的佈局,其中一座標號為七號陵的陵墓被紅筆圈了出來。我認出那是李元昊的泰陵,也是考古隊挖掘過的陵墓,據說裡面早就空空如也。考古隊挖的是假墓。綰綰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李元昊為了防止盜墓,修了三十六座疑冢,泰陵只是其中之一。真正的陵墓,在賀蘭山深處的黑水城遺址。黑水城?我想起爺爺講過的故事。那是西夏最神秘的城市,傳說被風沙掩埋了幾百年,裡面藏著李元昊的寶藏和秘密。我們什麼時候出發?現在。綰綰收起地圖,永生者已經開始甦醒,我們沒有時間了。我們開車前往賀蘭山。車子在戈壁公路上行駛,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只有偶爾掠過的駱駝刺和廢棄的烽火臺。綰綰靠在副駕駛座上閉目養神,銀環在陽光下閃著冷光。為什麼幫我?我突然問。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因為你太爺爺救過我。而且,她頓了頓,你父親是個好人。我想起爸日記裡的那句話:他不想你也捲進來。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對了,這個給你。綰綰從錦袍裡掏出一個香囊,遞給我,裡面是薰衣草和艾草,能安神。你最近是不是總做噩夢?我接過香囊,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草藥香。是啊,自從爸去世後,我每天晚上都夢見他站在石門前,胸口的血洞對著我笑。謝謝。我說。她搖搖頭,重新閉上眼睛。陽光透過車窗照在她臉上,我突然發現她的眼角有細紋——原來她也會老,只是比常人慢而已。車子行駛到賀蘭山腳下時,突然爆胎了。我下車換備胎,發現輪胎上有個洞,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扎破的。小心。綰綰突然拉住我,手電筒的光掃向遠處的沙丘。沙丘上站著一個人影,穿著破爛的黑色長袍,臉埋在兜帽裡,看不清長相。但我能感覺到,他在盯著我們。是盜墓賊嗎?我低聲問。綰綰的臉色變得凝重:不,是。影衛是什麼?李元昊的貼身侍衛,死後化為怨靈,守護他的陵墓。綰綰從袖中掏出一把銀匕首,他們聞到了活人的氣味。那人影突然動了,像陣風一樣朝我們衝過來。速度快得驚人,我甚至能聽見他黑袍下傳來的骨骼摩擦聲。上車!綰綰推了我一把,自己迎了上去。銀匕首在她手中閃著寒光,刺向人影的胸口。的一聲,匕首刺進人影的身體,卻沒有流血,只有一股黑煙冒出來。人影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黑袍下伸出無數隻手,抓向綰綰的臉。我趕緊鑽進車裡,發動引擎。車子雖然爆胎了,但還能勉強行駛。我開啟車門,大喊:綰綰!快上車!綰綰縱身一躍,跳進副駕駛座。我踩下油門,車子歪歪扭扭地衝了出去,後視鏡裡,那個人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沙丘後面。他們會一直跟著我們。綰綰喘著氣,銀匕首上的黑煙緩緩散去,影衛不止一個,黑水城周圍有無數個。我握緊方向盤,手心全是汗。原來去黑水城的路,比我想象的更危險。第五章 黑水城我們在天黑前到達黑水城遺址。城牆已經坍塌了大半,只剩下斷壁殘垣,在夕陽下像巨大的骷髏。城內黃沙遍地,偶爾能看見露出沙面的陶片和白骨。綰綰說,這裡是西夏最繁華的城市之一,後來被蒙古大軍攻破,全城百姓都成了祭品,用來祭祀李元昊的亡靈。跟緊我。綰綰拿著地圖走在前面,黑水城的佈局是按照八卦陣建的,走錯一步就會被困在裡面。我們沿著城牆根走,腳下的沙子發出的響聲,像有人在身後跟著。我握緊爸留下的青銅鑰匙,那上面的海東青眼睛似乎在黑暗中閃著光。這裡。綰綰停在一座坍塌的佛塔前,地圖上說,入口在佛塔地宮。佛塔只剩下半截塔身,上面爬滿了乾枯的藤蔓。綰綰用銀匕首撬開塔基上的一塊石頭,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裡面飄出一股發黴的氣味。下去吧。她開啟手電筒,率先跳了下去。我深吸一口氣,跟著跳了下去。洞不深,只有兩米左右。落地時,我踩在一塊軟綿綿的東西上,低頭一看——是具白骨,懷裡還抱著個陶罐。小心點,這裡到處是屍體。綰綰的聲音在前面響起。地宮很寬敞,像個巨大的迷宮,牆壁上刻著西夏壁畫,畫的是李元昊征戰四方的場景。但仔細看,會發現壁畫裡計程車兵都沒有臉,只有黑洞洞的眼眶,正對著我們的方向。這些壁畫會動。綰綰低聲說,別盯著它們看。我們沿著主通道往前走,腳下的白骨越來越多,有些還保持著臨死前的姿勢,像是在奔跑,又像是在掙扎。空氣中的黴味越來越濃,還夾雜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前面有光。我突然說。前方不遠處,有微弱的光芒從一個石門後透出來。綰綰握緊銀匕首,放慢了腳步。石門虛掩著,我們推開門,裡面是個圓形的墓室。墓室中央有個石棺,上面刻著西夏文和龍紋,棺蓋敞開著,裡面空空如也。但石棺旁邊,點著一盞長明燈,燈芯發出幽幽的綠光。鎮魂珠呢?我問。綰綰皺起眉頭:地圖上說,鎮魂珠應該在石棺裡。她走到石棺邊,伸手摸了摸棺底,有人來過。棺底有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撬過。是影衛嗎?不像。綰綰搖搖頭,影衛不會偷鎮魂珠,他們只會殺人。就在這時,墓室的石門突然的一聲關上了。長明燈的綠光搖曳了一下,牆壁上的壁畫突然動了起來!那些沒有臉計程車兵從土裡爬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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