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住。”呂布的聲音從齒間擠出。他明白什麼。他也明白,這一刻沒人能替他。脊背上的冷汗順著甲縫落到腰間,立刻又被熱意蒸乾。
他再次催馬,把方天畫戟當成一支撬槓,把前方那道人牆撬開一個人寬的口。他衝過去的同時,夏侯淵第三道鼓敲響,西北的弓弩牆重新抬臂——這一回,箭雨不再打馬,而是打人。他們選的,是陷陣營槍牆後那一雙雙露著的眼。眼被泥濺得模糊,他們仍在盯著前方。
高順忽然笑了一下。很淡。他將盾往後一遞,自己把槍橫了起來。槍頭挑起一名弩兵的喉結,又順手擋了一根鉤索。他已記不清擋了多少,他只記著腳下那塊板已經軟了。有人從背後把另一塊板塞到他腳邊,他抬足,換了一步。板剛沉,他就把槍再遞出去。陷陣營的口號從他背後傳過來,不是壯烈,是平平一句:“再前一步。”
再前一步。每一次都像把自己更深地丟進泥裡。他們開始有人抽搐,肚裡昨夜的惡藥,在此時又翻過來咬。有人忍不住吐,吐在盾背上,吐在自己的腳背上。他們的手仍穩。他們的眼仍平。直到一根倒刺鉤從泥裡探上來,鉤住一隻不該鉤住的腳踝。那人沒喊,他只是被泥往下一拉,像被水吞。他的同伴不用看,馬上把他揹帶割斷,把他留在泥裡。牆面沒有破。
“好。”呂布低聲。他看著這支兵,心裡升起一種又痛又驕的熱。這熱點在他胸腔裡,化作更硬的殺意。他知道,高順已經把能給他的,都給了。
“退線!”夏侯淵忽然一擺手,弓弩牆整體後退半列。不是敗,是讓。讓那把刀再深一點。讓它深到拔不出。讓它知道——前進一步,身下便是澤。
——
許都後帳。黃月英把指尖離開“感應羅盤”的銅沿,掌心全是溼的。羅盤裡那粒“血色流沙”奔了一早,到了此刻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了腳踝。每當它想衝,盤面某處的燈便亮起一下,又滅。她側頭看榻上的郭嘉。郭嘉眼下青黑未退,唇色比昨夜更淡,眼睛卻很亮。那亮不是發熱,是風雪裡的一點火。
“他進澤了。”黃月英說。
“嗯。”郭嘉應了一聲,手指在盤沿上一點,“第四門到了,水再下寸半。淵的弩,壓腿。弩息一刻,讓步兵向前。切記,不要貪功。我們要的,不是斬誰的首級,而是斷誰的腿。”
“你在殺‘速’。”黃月英道。
“殺了他的‘速’,他就只剩‘勇’了。”郭嘉微笑,“勇可以挨,速挨不得。猛虎離了山林,蛟龍出了大江,便什麼都不是。我所做的……只是為呂布選好一塊配得上他的墳地。”他咳了一聲,壓住,目光落在那粒被泥拖住的光點上,像在看一個遲早會安靜的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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