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盛夏的太陽，把清江河的河堤曬得滾燙。鄧鑫元跟著譚雲喜往河邊走，鞋底踩在水泥堤面上，像踩著塊燒紅的鐵板，燙得人忍不住加快腳步。河水綠得發暗，河面上泛著油亮的光，岸邊的鵝卵石更甚，曬得能煎熟雞蛋——前幾天有孩子試過，磕個雞蛋在石頭上，沒幾分鐘就凝固了。

田曉梅蹲在河邊，撿了塊扁平的青灰色石頭，手腕輕輕一甩，石頭就貼著水面飛出去，“嗖”地掠過河面，濺起三朵細碎的水花，才“撲通”一聲沉下去。“還是這麼厲害。”譚雲喜的聲音有點發緊，他踢著腳邊的小石子，石子滾進河裡時驚起一串漣漪，很快又平復下去。他盯著河面，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田曉梅總在晚自習後往他課桌裡塞橘子，每次都是剝好分好的兩半，用乾淨的油紙包著，一半給他，一半讓他轉交給鄧鑫元。那時的橘子真甜，甜得能讓人忘了刷題的苦。

“廠裡忙不忙？”譚雲喜又問了一遍，像是怕剛才的聲音太輕，田曉梅沒聽見。

“還行。”田曉梅站起身，望著遠處的水壩，那裡有幾個半大孩子在嬉水，脫了上衣，光著膀子在淺水區追鬧。“我負責檢驗輪胎壓力，每天要搬五十多個輪胎，每個都得抱起來對準儀器，胳膊都快練出肌肉了。”她說著，從工裝褲口袋裡掏出塊水果糖，剝開皺巴巴的糖紙遞過來。糖塊是橘子味的，在陽光下泛著透明的光，像塊小小的琥珀。“你以前最愛吃這個，上次去供銷社看見，就順手買了。”

鄧鑫元站在旁邊，清楚地看見譚雲喜的手在發抖。他伸手去接糖，指尖剛碰到糖塊，糖就“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糖塊滾進路邊的泥裡，很快就化出一小攤黏糊糊的痕跡，橘黃色的糖汁混著泥土，看著格外刺眼。田曉梅突然笑了，笑聲像被太陽曬化的糖，甜得有些發膩，卻又帶著點說不出的澀：“還記得不？高考前你總在操場跑步，說要考體育學院，將來當體育老師，每天都能在戶外待著。”

譚雲喜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耳根紅到脖子。他確實說過這話，可後來體育加試時，他因為緊張發揮失常，最後還是靠文化課考上了本地的師範學院，離體育老師的夢想差了十萬八千里。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低頭踢著石子，假裝看河面。

太陽爬到正頭頂時，空氣裡的熱氣像要把人蒸熟。風一吹，帶著股熱浪，刮在臉上火辣辣的。他們沿著河堤慢慢走，影子被太陽拉得很短，緊緊貼在滾燙的地面上，像踩在腳下的黑布。田曉梅的藍色工裝褲被汗水浸得發深，後背印出個清晰的汗漬，從腰蔓延到肩膀，像幅洇開的水墨畫。她走得很慢，時不時會停下來，用手背擦額頭上的汗，髮梢黏在臉頰上，卻沒抱怨一句熱。

“省城熱不熱？”走了一段路，田曉梅突然轉頭問鄧鑫元，聲音輕得像片羽毛，被風一吹就飄遠了。鄧鑫元愣了一下，才想起去年冬天，他收到過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信封上蓋著縣城郵局的戳，裡面只有一片乾枯的楓葉，紅得像火，沒寫一個字。他當時猜是田曉梅寄的，卻沒敢問，現在想來，果然是她。

“比這兒稍微涼快點，晚上能吹著點風。”鄧鑫元剛要多說幾句，譚雲喜突然蹲下去，說要繫鞋帶。他的手指明顯在發抖，原本整齊的鞋帶被他扯得纏成了死結，半天也解不開，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鞋面上。田曉梅見狀，從口袋裡掏出塊手帕遞過去——是塊藍白格子的，邊角已經磨破了，布面上還留著點洗不掉的汙漬。“擦擦汗吧，看你熱的，臉都紅透了。”

手帕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是縣城供銷社賣的老牌肥皂，鄧鑫元家裡也用這個。譚雲喜捏著手帕站起身時，眼角的餘光瞥見鄧鑫元和田曉梅正望著對方，沒說話，卻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兩人之間流動。陽光從他們中間穿過去，在地上投下兩道交叉的影子，像個沒畫完的叉，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

後來他們在路口分了手。田曉梅要往橡膠廠走，她的腳踏車停在路邊，車把上掛著個軍綠色的水壺。她跨上車時，鄧鑫元看見她辮子上系的紅綢帶，在風裡飄了飄，很快就被蒸騰的熱氣吞沒了，只剩下個模糊的紅點，慢慢消失在路的盡頭。譚雲喜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突然從揹包裡掏出那本藍色封面的筆記本——裡面夾著三封沒送出去的情書，是他高考後寫的，每次想送給田曉梅，都沒敢開口。他把情書揉成一團，狠狠扔進了路邊的排水溝，紙團滾了幾圈，卡在了石縫裡，被正午的太陽曬得發脆。

回程的路變得格外漫長。太陽斜斜地掛在西邊的天上，把原本金黃的黃泥巴路烤得硬邦邦的，腳踏車輪碾過路面上的碎石子，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響。鄧鑫元騎在後面，看見譚雲喜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騎車累的，還是因為剛才沒送出去的情書，或是那個消失在熱浪裡的背影。兩人一路都沒說話，只有車輪轉動的聲音，伴著偶爾掠過的蟬鳴，在空曠的路上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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