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佐藤站在這片白色隊伍的最前面,緊挨著港口石階的邊沿,腳下就是海水拍打石壁濺起的白色水沫。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禮服——準確地說,那是一件寬袖白袍,外面罩著一件同樣白色的半臂,腰間繫著一條白色的寬頻子,寬頻子下面還垂著一截白布穗子,一晃一晃的。更讓蕭戰眼皮一跳的是,他頭上還纏著一條白色的布巾,布巾在腦後打了個結,兩條帶子垂在肩膀上,被海風吹得飄飄蕩蕩。
從頭到腳,從髮帶到靴尖,一丁點兒雜色都沒有。純白。素白。慘白。
二狗在蕭戰身後半步,壓著嗓子幾乎是氣聲在說話:四叔,佐藤大人今天這身……比船上見面那身還白。上回只是白袍子,今天還加了白帶子白巾子。末將越看越覺得他是從靈堂裡走出來的,還沒來得及換衣裳就被派來接人了。末將猜他們府上這會兒正煮著白粥呢。
蕭戰沒有回頭,嘴唇幾乎不動地回了一句:你再說話,回去你把底艙那堆煤鏟了。
二狗立刻閉嚴了嘴。
佐藤看到蕭戰走下舷梯,連忙迎上前幾步。他步子跨得又急又碎,白袍下襬掃在地上蹭了一層灰,白布巾的帶子在他背後盪來盪去。他在蕭戰面前三步遠處站定,雙手交疊舉至胸前,深深一躬,再直起身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既恭敬又緊張的神情,額頭沁著一層薄汗,不知道是熱的還是緊張的。
松本藩迎接使團,恭迎大夏國公大人駕臨!佐藤的聲音比在船上時更加鄭重,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清楚,帶著一種背了好幾十遍才練出來的流利感,今日之禮乃我藩傳承數百年的古禮——迎天禮,以白為敬,表赤誠之心,以幡引路,示潔淨之意。望國公大人勿怪此禮簡陋!
蕭戰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一片白幡、白衣、白布,目光從那排白幡的幡面上緩緩移過,又從佐藤頭上的白布巾移到腰間的白穗子上,最後回到佐藤臉上。他沒有皺眉,沒有後退,甚至還微微笑了一下,伸手不緊不慢地把衣領理了理,語氣溫和得像在跟老鄰居嘮家常:佐藤君有心了。貴藩禮數週全,蕭某受寵若驚。只是……蕭某在北境多年,見慣漫天風雪,難得見這麼隆重一場。你們這個迎天禮,待會兒走起來,不撒紙錢吧?
佐藤愣了一下。他的大夏話雖然能說,但畢竟只學了兩年,紙錢這個詞彙他似乎沒有接觸過,眨了眨眼睛沒反應過來:紙錢?國公大人說的是……
蕭戰的笑容紋絲不動,語氣像在解釋一個無關緊要的小玩笑:沒什麼,大夏老家那邊的一種風俗,跟乾淨潔淨差不多一個意思。開個玩笑。佐藤君請帶路吧。
佐藤雖然沒完全聽懂,但也隱約感覺到了那話裡頭藏著點兒什麼,耳根微微發紅,從耳垂一直紅到耳朵尖。他連忙側身引路,手臂一伸:國公大人請!沿路白幡為引,直抵藩主府。藩主大人已在府前恭候多時。
蕭戰點了點頭,邁步跟了上去。
二狗跟在蕭戰身後半步,目光緊盯著那些白幡白袍,嘴是閉上了,眼珠子卻沒閒著,滴溜溜地轉,從左邊看到右邊,從前面看到後面,數了一遍又數一遍。走了約莫二十步,他終於忍不住把身子微微前傾,湊到蕭戰耳邊用氣聲說:四叔,您剛才說紙錢,末將明白了!紙錢就是死人錢嘛!末將還覺得奇怪,您怎麼突然問撒不撒紙錢。末將現在懂了——他們要是真撒一把紙錢,末將拔腿就跑,絕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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