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到了沙棘堡,蕭戰心裡自然是高興的,府裡多了幾分嘰嘰喳喳的生氣,媳婦兒蘇婉清臉上也多了笑容,這比什麼補藥都強。但看著這五個從相對富庶安寧的小河村來的崽子,尤其是他們初來乍到時,眼神里對沙棘堡這極致破敗景象那毫不掩飾的失望、震驚和濃濃的不解,蕭戰覺得,光讓他們在府裡圍著婉清轉,當個乖寶寶還不夠。得給他們上點實實在在的、有沙棘堡特色的“開學第一課”,得把他們的那點不切實際的幻想,用最粗暴的方式砸個稀巴爛,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真實的、殘酷的基層!
這天一早,蕭戰叼著根不知道從哪兒順手扯來的、帶著土腥味的草莖,依舊是那副標準的兵痞樣,軍服鬆鬆垮垮地披著,露出裡面汗漬斑斑的裡衣,雙手抱胸,斜靠在守備府那扇吱呀作響的門框上,對著正在院子裡好奇打量著光禿禿的院牆、討論著哪裡可以種點花的五個崽子,懶洋洋地開口:
“喲,都來了?挺好,省得老子一個個去揪。別他媽在屋裡窩著孵蛋了,跟老子出去轉轉,溜達溜達,讓你們這群小鵪鶉開開眼,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基層’,什麼叫‘人間真實’!”
他也沒騎馬,嫌麻煩,就帶著五個半大孩子,像遛自家養的哈士奇似的(雖然這個世界沒有),步行在沙棘堡那剛剛清理出輪廓、依舊塵土飛揚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亂竄。而且,他專挑那些最破、最髒、最亂、氣味最“醇厚”、最不堪入目的地方走,路線刁鑽得令人髮指。
“都給老子睜大眼睛看清楚了!把你們那點紅星鎮的少爺小姐做派收起來!”蕭戰用草莖指點著一條剛剛清理完主幹、但兩旁溝壑裡依舊殘留著黑綠色汙水、蒼蠅嗡嗡亂飛、散發著刺鼻酸腐氣的小巷,“這他孃的就是以前的‘天然’排汙渠!純天然,無新增,全憑老天爺賞臉下雨幫忙衝!一下大雨,嘿,那才叫一個熱鬧!糞湯子、爛菜葉子、死老鼠……啥都有,能淹到膝蓋深!老子剛來那會兒,騎著馬從這兒過,差點沒被這混合型‘生化武器’直接送走,連人帶馬一起交代在這兒!”
他又指向一片用爛木頭、破草蓆、甚至還有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破氈布勉強搭成的、低矮得成年人需要深深彎腰才能鑽進去的窩棚區,“再看看這兒!這就是不少老百姓住的‘房子’!冬天,西北風跟刀子似的,嗖嗖往裡灌,晚上睡覺能把人凍成冰棒!夏天,太陽一曬,裡面他孃的比蒸籠還悶熱,能直接蒸熟雞蛋!老子都他孃的好奇,他們祖祖輩輩是怎麼在這種地方活下來的?這他孃的需要多大的韌勁兒?”
再指指那些蜷縮在殘破牆根下,面黃肌瘦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的行人,“還有這些人!看清楚他們的臉!飯都他孃的吃不飽,一天能混上一頓能照見人影的稀粥,餓不死,就算老天爺開眼了!有個屁的力氣幹活?更別提指望他們扛起刀槍跟敵人拼命了!老子現在讓他們去挖溝,都得先管飽飯,還得搞什麼‘大力湯’、‘風險補貼’,不然誰他孃的給你賣命?”
孩子們一開始被他這極其粗野、毫不避諱的用詞和眼前遠超他們想象極限的惡劣景象衝擊得有些懵,下意識地緊緊捂住口鼻,小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臉上寫滿了嫌棄和不適。二狗甚至乾嘔了一下,被蕭戰瞪了一眼,硬生生憋了回去。但漸漸地,看著蕭戰那看似隨意指點、漫不經心,實則眼神銳利如鷹、語氣沉重如鐵的樣子,他們都漸漸安靜了下來,捂著鼻子的手也慢慢放下。他們開始不是用孩子那種單純的、帶著優越感的眼睛去評判,而是試著代入蕭戰引導的視角,去認真觀察、去努力理解這片土地上人們所承受的苦難,以及這破敗景象背後深層次的困境和絕望。
蕭戰開始點名,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考校和挑釁:
“大丫,”他首先看向團隊裡的“智囊”,“你是做生意的,自詡腦子活絡,會算賬。你給老子好好看看這地方,除了滿地的沙子、嗆人的黃土和這些快餓死的人,還有啥玩意兒能拿來賣錢?你能賣給誰?誰會腦子被門擠了,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買東西?嗯?”
大丫的小臉瞬間繃緊了,咬著嘴唇,目光再次掃過那些破敗的店鋪和麻木的行人,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那套商業理論在這裡是如此蒼白無力。
“二狗,”他轉向一臉不服、攥著小拳頭的二狗,“你小子不是整天嚷嚷著要帶兵打仗,當大將軍,保衛家園嗎?志向挺遠大!那你給老子看看這破城牆,這跟迷宮一樣亂七八糟的街巷,這四周一馬平川的地形!老子問你,要是真有馬賊或者狼族的騎兵嗷嗷叫著衝過來了,你怎麼守?從哪兒組織反擊?靠什麼擋住敵人的馬蹄?就靠你手裡那把小弓小箭,給你敵人撓癢癢都不夠!”
二狗被問得小臉通紅,梗著脖子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對軍事的理解還停留在“排兵佈陣很威風”的層面,面對如此具體的、殘酷的防禦問題,腦子裡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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