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雪,從黃昏就開始落。不像隆冬那般裹挾著寒風肆虐,倒似江南暮春的柳絮,輕飄飄、慢悠悠地往下墜,無聲無息便鋪滿了滌塵軒的黛瓦,染白了階前的石蟾蜍茶寵,連那串掛在簷角的銅鈴,都裹上了一層薄薄的雪絨,像綴了圈細白的棉絮。
夜已深了,山裡頭萬籟俱寂。往常這個時辰,青蘿早該在偏房睡熟,可今日她卻捧著一盞溫茶,守在正廳的八仙桌旁。桌上的九盞茶具擦得鋥亮,擺得齊齊整整,只是久無人用,杯沿已蒙了層極淡的灰。茶爐裡的炭火快熄了,只剩下幾點火星子,映得她眼底的紅血絲格外清晰——自打茶心消散後,這樣的不眠夜,她已熬過了整整三個月。
“瑞雪兆豐年,可這雪落在滌塵軒,倒像是給故人蓋了層白被。”青蘿輕聲呢喃,指尖摩挲著桌角那道淺淺的刻痕,那是去年茶心教她辨茶時,隨手刻下的茶芽紋路。話音剛落,簷角突然傳來“叮——”的一聲輕響,清越、悠長,像山澗清泉撞在青石上,瞬間刺破了雪夜的靜謐。
是那枚銅鈴!
青蘿猛地站起身,茶盞“哐當”撞在桌沿,溫熱的茶水灑在手上也渾然不覺。她記得清清楚楚,傍晚掃雪時特意檢查過,銅鈴被雪裹得嚴實,連風都吹不動,更何況今夜是無風的靜雪天!她抓起牆角的桃木杖——那是茶心留下的,能驅小煞——腳步踉蹌地衝到門口,卻沒敢立刻開門,只貼著門縫往外瞧。
雪還在下,月光從雲層後探出頭,給雪地鍍上了層冷白的銀霜。簷角的銅鈴還在輕響,雪絨從鈴舌上簌簌落下,明明沒有風,那鈴舌卻像被無形的手撥動著,一聲聲脆響穿透雪幕,在山谷裡盪開層層迴音。更奇的是,那聲音裡竟帶著絲熟悉的茶香,不是普通的龍井碧螺春,而是茶心最擅長的“滌塵初雪”,清冽中裹著暖意,直往人鼻息裡鑽。
“誰?”青蘿的聲音發顫,握著桃木杖的手心全是汗。這三個月來,清虛子的殘黨來過兩次,都被她用茶心留下的茶道陣法打退了,可今夜這動靜,卻半點沒有邪氣,反而透著種讓她心悸的熟悉感。
話音剛落,銅鈴的響聲突然停了。緊接著,“吱呀——”一聲,那扇被青蘿用木栓抵得死死的木門,竟緩緩向內開啟。風雪順著門縫湧進來,卷著幾片雪花落在青蘿的髮梢,她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舉起桃木杖擺出防禦的姿態,卻在看清門口身影的瞬間,僵在了原地。
門口站著個人,身披一件玄色的斗篷,斗篷邊緣沾著雪粒,還帶著股遠途跋涉的寒意。斗篷的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線條幹淨的下頜,和一雙隱在陰影裡的眼睛。那雙眼掃過空寂的茶室,掠過牆上文正先生題寫的“滌塵”匾額,最終精準地落在了八仙桌上的九盞茶具上,沒有半分遲疑,彷彿早就知道它們該在何處。
“你是誰?”青蘿咬著牙問,可聲音裡的警惕卻少了幾分。不知為何,她看著這人的身影,總想起茶心消散前,玄鑑轉身離去時的背影,同樣的挺拔,同樣的帶著股“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
那人沒有回答,只是抬腳邁過門檻,雪水在青磚地上踩出一串淺淺的腳印。他走到桌前站定,伸出一隻手,指尖帶著雪的涼意,輕輕碰了碰最中間那隻汝窯白瓷盞。就在指尖觸碰到瓷盞的瞬間,原本蒙著薄灰的九盞茶具突然齊齊亮起微光,淡青色的光暈像茶煙般縈繞在杯沿,與簷角銅鈴的餘韻遙相呼應。
青蘿的呼吸驟然一滯。她清楚地記得,茶心消散後,這九盞茶具就成了普通的瓷器,任憑她怎麼催動草木精元,都再沒亮過一次。可眼前這人,只是輕輕一碰,就喚醒了它們的靈韻——這世上,除了茶心,再沒人能做到!
“你到底是……”青蘿的聲音帶著哭腔,桃木杖“咚”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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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後悔不已,糾纏不清,一聲“婉婉”喊得真心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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