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的殘陽剛吻過滌塵軒斷壁上的焦痕,玄鑑的白衫便被晚風掀起一角。他扶著青蘿跨過半塌的門檻時,腳步突然頓住——廢墟中央那片還算平整的青石板上,竟已擺好了一方素木茶案。
茶心就坐在案後,月白裙裾沾著幾點灰屑,卻依舊坐得筆直。她正低頭擦拭一隻冰裂紋盞,指尖劃過瓷面時,竟有半透明的光屑簌簌落下,像初春消融的雪。青蘿鼻子一酸,剛要開口,就見茶心抬頭笑了笑:“來得正好,炭火剛旺,泉水也沸了。”
玄鑑盲眼的弧度微微收緊,指尖摩挲著袖中那半塊茶聖令。他早察覺茶心的靈韻消散得愈發迅疾,昨夜更見她在夢中喚著“陸羽”二字,指尖無意識地比著泡茶的手勢。此刻看著茶案上整齊排列的九盞茶具,他忽然懂了——這不是尋常茶聚,是她向塵世辭行的儀式。
“師姐,這……”青蘿攥著衣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廢墟四周還堆著斷梁殘瓦,牆角的茶樹種下時才半尺高,如今已抽出細枝,卻要見證主人的離別。茶心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指尖觸到青絲時,竟讓那幾縷髮絲也泛出片刻的瑩光:“慌什麼?古人云‘茶裡乾坤大,壺中日月長’,便是殘垣斷壁,也困不住茶香。”
她抬手一揚,三隻蒲團便穩穩落在茶案三邊。玄鑑牽著青蘿坐下時,忽然聞到一縷清苦的香——案角擺著一小罐茶葉,罐身貼著泛黃的紙籤,寫著“滌塵初雪”四個小字。那是茶心初到滌塵軒時,在後山親手炒制的第一罐茶,當年玄鑑還笑她:“此茶雖清,卻少了點風骨。”
炭火在紅泥爐中“噼啪”作響,銀壺中的泉水翻湧著細密的泡沫。茶心執壺的手依舊穩得驚人,提壺高衝時,沸水劃出一道銀線,恰好注滿那隻最淺的敞口盞。青蘿看得真切,師姐的手腕已半透明,沸水穿過時竟沒有泛起半點水汽,就像穿過一道虛影。
“茶之一道,貴在‘和’字。”茶心將燙好的茶盞分遞三人,聲音輕得像雲,“水溫過燥則苦,過涼則淡;投茶過多則澀,過少則寡。就如這世間事,過剛易折,過柔易屈。”她說話間,已撮起一撮茶葉投入壺中,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竟在水面擺出一朵完整的蓮花形狀。
玄鑑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顫。這“蓮心展”的手法,是茶聖陸羽獨創的絕技,需以自身靈韻引動茶葉靈性,他鑽研百年也未能窺得門徑。可此刻茶心做來,卻像呼吸般自然,只是她指尖的透明感又重了幾分,連茶盞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師姐,你身子……”青蘿的話沒說完,就被茶心遞來的茶盞打斷。茶湯呈淺碧色,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茶沫,映著漸升的月色,竟像盛著一汪星空。她遲疑著抿了一口,先是清冽的苦,隨即化作滿口甘醇,最後喉間竟泛起一絲暖意,順著經脈流遍全身——那是茶心以殘餘靈韻蘊出的暖意。
“當年在三教茶會,你還偷喝我的雨前龍井。”茶心看著青蘿泛紅的眼眶,忽然笑了,“那時你說要學泡茶,我還嫌你毛手毛腳,連水溫都辨不準。”她轉頭看向玄鑑,“玄鑑先生還記得嗎?你第一次來滌塵軒,點的就是這滌塵初雪,卻嫌我泡得太淡,說我‘只知滌塵,不懂藏鋒’。”
玄鑑喉結滾動,將茶湯一飲而盡。那滋味比當年更濃,也更烈,烈得他眼眶發熱。他想起那個雷雨夜,他拄著盲杖推門而入,茶心正臨窗泡茶,雨水打溼了窗欞,她卻渾然不覺。那時她還只是個初窺茶道的小茶師,如今卻已滌盪三界塵埃,代價卻是自身靈韻消散。“你當年說,”玄鑑的聲音有些沙啞,“茶可滌塵,亦可明心。如今你做到了。”
茶心只是笑,又為兩人續上茶。月光越升越高,照在她身上,竟讓她的身影愈發朦朧,彷彿下一秒就要化作青煙。青蘿再也忍不住,撲進她懷裡哭道:“師姐,我不要你走!我把草木精元給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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