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琰看著伏在地上,姿態卑微到塵埃裡的林夙,胸中的怒火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發洩不出,也咽不下去。他何嘗不知林夙的辛苦與忠誠?何嘗不知新政阻力之大,非一人之過?但面對這爛攤子般的朝局和接連不斷的天災,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暴躁。他需要看到一個突破口,需要看到成效,需要有人為他分擔這如山的壓力和指責。
林夙的請罪,像是一盆冷水,稍稍澆熄了他失控的怒火,卻也帶來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煩躁和……一絲細微的愧疚。但他不能表現出來。帝王之怒,豈能輕易收回?
“責罰?”景琰冷哼一聲,語氣依舊冰冷,“責罰你有何用?能讓漕運暢通?能讓國庫充盈?能讓天災平息嗎?”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目光轉向其他官員,聲音沉冷:“新政,乃國之根本,絕不會因些許挫折而廢止!朕意已決,爾等無需再議!至於如何推行……”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跪伏在地的林夙,頓了頓,語氣稍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林夙,新政督察司乃你所領,諸多非議亦因你而起。朕再給你一次機會!各地災情與新政法令,給朕切實督辦下去!若再有無故拖延、陽奉陰違者,無論涉及何人,嚴懲不貸!若再有辦事不利,引得怨聲載道……朕唯你是問!”
“奴才……領旨謝恩。”林夙的聲音依舊平穩,叩首下去。
“退朝!”景琰不再多看百官一眼,拂袖轉身,帶著一身未能完全散盡的怒氣,離開了金鑾殿。
退朝的鐘聲響起,百官們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出大殿,不少人暗中交換著眼神,或憂或喜,或幸災樂禍。今日皇帝當眾遷怒林夙,無疑是一個極其敏感的訊號。
林夙是最後一個站起身的。膝蓋因為久跪而有些僵硬刺痛,他微微踉蹌了一下,身旁的小太監連忙上前欲扶,卻被他輕輕擺手制止。
他挺直脊背,整理了一下衣冠,面色平靜無波,彷彿剛才那場疾風驟雨般的指責從未發生過。只有格外仔細觀察,才能發現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疲憊與黯淡。
他一步步走出大殿,冬日慘淡的陽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竟無一絲暖意。
“林公公……”德順公公不知何時跟了上來,低聲喚道,臉上帶著擔憂。
林夙微微側首,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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