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段小小的插曲,卻像一滴冰水,驟然滴入蕭景琰的心湖,讓他更深刻地體會到如今東宮是何等的如履薄冰,一舉一動皆在他人耳目之下,片刻不得鬆懈。他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彷彿能透過它看到外面無邊的黑暗和潛伏的危機,不由得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充滿了無力與沉重。
目光重新落回小林子身上,語氣不自覺地和緩了些許,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與……憐惜?“你也辛苦了一天,下去歇著吧。這些事……不急在一時,也非一日之功。”他注意到小林子臉上那抹揮之不去的倦色,以及在那寬大宦官衣袍下更顯單薄的身形。
小林子卻並未立刻領命退下。他猶豫了一下,那雙總是冷靜沉凝的眸子裡,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笨拙的關切。他飛快地抬眼瞥了一下太子的臉色,然後迅速從袖中取出一個用乾淨油紙仔細包著的小方塊,動作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輕輕放在書案的一角,遠離那堆重要的文書——那是一塊宮裡常見的、卻也是他偶然記得太子某次無意間提過一句還算喜歡的桂花糕。
“殿下晚膳用得少,夜深了,略進些點心墊一墊也好,免得傷了脾胃。”他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刻意保持著一貫的淡漠,說完便立刻低下頭,彷彿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理所應當的本分事,轉身便要退下,“奴才告退。”
不等蕭景琰有任何反應,他已腳步輕捷如貓,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並細心地將門扉輕輕掩好,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蕭景琰怔怔地看著那小塊突然出現在冰冷書案上的桂花糕,用最普通的油紙包著,卻顯得格外突兀而……溫暖。他的目光又移向那扇已然關緊、將那個清瘦身影徹底隔開的門,心中那股因權謀算計而不斷升騰蔓延的冰冷寒意,似乎真的被這一點微不足道、甚至有些笨拙的暖意驅散了些許。
他伸出手,拿起那塊尚且微溫的糕點,解開油紙,露出裡面嫩黃香甜的糕體。他慢慢地送入口中,細膩甜香的味道立刻在舌尖化開,軟糯可口。可是,這絲甜意卻絲毫化不開他眉宇間越聚越濃的凝重與憂慮。
他知道,從採納小林子諫言的那一刻起,佈局就已經開始了。他腳下的路,不再是單純的防守與掙扎,而是主動步入了那幽深黑暗、遍佈荊棘的權謀迷宮。這條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頭。每一枚落下的棋子,都可能沾染未來的血汙與罪孽。
* * *
而退出門外的小林子,並未立刻沿著熟悉的廊廡回到自己那處偏僻狹窄的住處。
他站在廊下最濃重的陰影裡,彷彿本就是陰影的一部分。凜冽的寒風立刻穿透他單薄的官袍,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他恍若未覺,只是微微仰起頭,望著被高高宮牆切割得四四方方、一片墨黑只綴著幾顆疏朗寒星的夜空,深深地、無聲地吸了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彷彿要將那冰冷的決絕也一同吸入肺腑。
他的眼神在無人看見的黑暗裡,褪去了所有恭順與偽裝,變得銳利、深沉,閃爍著與年齡絕不相符的冷靜與謀算。太子的信任和依賴,是他苦心經營得來的機會,卻也是一份無比沉重的負擔。他不能有絲毫行差踏錯,他必須走得每一步都精準無誤,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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