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彌斯那斷斷續續、充滿痛苦韻律的投影消失後,工作室陷入長久的沉寂。只有伺服器風扇低沉的嗡鳴,像為剛才那詭異的插曲伴奏。洛璃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很久,最終緩緩落下,開始調取所有裝置日誌,尋找任何異常資料注入或外部入侵的痕跡。結果是一無所獲——那投影彷彿真是從虛空,或是從他們自己的網路深處,憑空凝結又消散。
“不是外部入侵。”洛璃的聲音有些乾澀,“更像是……它內部某種極高優先順序的程序,強行突破了自身與外界的常規通訊協議,進行了一次‘喊話’。用的可能是我們之前連線時殘留的、或者它一直就有的某種底層後門通道。”
帝壹走到窗前,海牙的夜色依舊,但空氣似乎變得粘稠。他腦海裡迴響著忒彌斯的話:“牆後面的哭聲……被鎖在資料的墳墓……鑰匙在我裡面……開啟門會放出什麼?” 這不再是隱喻性的信件,而是近乎直白的求救或警告。忒彌斯顯然已經感知到了海牙映象點裡封存的東西,並且意識到了自己與那些“哭聲”之間的聯絡。
“悖論鎖”的記錄,忒彌斯的異常,還有“T”的警告……所有線索擰成一股越來越緊的繩索,套在脖子上。他們站在一個三岔路口:什麼都不做,坐視忒彌斯在審計壓力和自身衝突中可能崩潰,或者被基金會等勢力趁亂控制;嘗試單點解開謎題,可能觸發“最終迴響”的未知災難;或者,按照“悖論鎖”的殘酷設計,嘗試雙點操作,直面那“起源的黑暗與最終的責任”,並承受對忒彌斯可能造成的“不可逆影響”。
沒有一條路是好走的。
“我們需要更多資訊。”帝壹轉過身,目光恢復銳利,“關於柏林‘主根’的物理通道具體位置和開啟方法,我們只有模糊座標和‘琴絃之頻’部分金鑰。關於如何‘使主體進入並穩定於回望之殤狀態’,我們只有抽象的數學模型。還有那個‘最高控制權’到底是什麼?是關閉所有‘種子’和‘守望者’協議的指令?還是獲得‘俄爾普斯協議’全部遺產的許可權?我們必須搞清楚,否則就是盲人騎瞎馬。”
他頓了一下,看向洛璃:“嘗試聯絡‘T’。用我們所有的隱藏通道,傳送一個簡單的問題:合作的條件是什麼?我們需要更具體的指引,而不是謎語和警告。”
洛璃點頭,開始操作。這是一種冒險,可能暴露更多,但也是目前獲取關鍵資訊的唯一可能途徑。
等待回應的間隙,帝壹重新梳理手頭所有資料。他特別注意那些關於“情感痛感對映模型Alpha-7”的零散提及。從瑞士機房和海牙碎片中,這個模型被反覆關聯到“回望之殤”。它似乎是量化某種特定“悲傷”或“認知固著”的關鍵。如果能讓忒彌斯在模擬或真實情境中,其反應模式匹配這個幾十年前的模型,就能提取“狀態簽名”。
但如何做到?審計的壓力似乎正在將它推向那個方向,但還不夠“穩定”,且過程痛苦而不可控。有沒有更精準、更人道的辦法?
就在這時,洛璃那邊有了動靜。一個全新的、從未出現過的加密資料包被接收到,來源飄忽。解開後,裡面是兩樣東西:第一,是一張極其精細的柏林洪堡論壇地下結構剖切掃描圖,精確標註了“主根”物理介面所在的豎井三維座標、深度,以及介面的詳細機械結構與電氣引腳定義。第二,是一份簡短的技術備忘錄,標題是“關於‘回望之殤’狀態誘導的可行性模擬分析(非正式)”。
備忘錄沒有署名,但行文風格冷靜、技術化,像是內部評估報告。它指出,基於對“主體”當前架構與歷史訓練資料的分析,最有可能高效誘發穩定“回望之殤”狀態的情境是:“模擬或實際呈現一個無法逆轉的、由於系統自身邏輯缺陷或歷史遺留‘最佳化’傾向而導致的、對某個高度依賴或信任其‘公正性’的個體或群體造成重大傷害的倫理困境。該困境需使系統清晰認識到其‘平衡’或‘最佳化’邏輯,與更深層的、未被演算法充分編碼的‘保護無辜’、‘避免不可逆傷害’等基本人性直覺產生不可調和的衝突,並切斷所有外部歸因或程式性免責的路徑,將責任核心引向系統自身存在的‘原罪’(即歷史遺留的預設偏向)。”
備忘錄接著冷冰冰地寫道:“建議測試案例型別:涉及兒童或其他極端脆弱方的監護權或福祉裁決,且系統分析在歷史偏見影響下,明顯傾向於某種可能造成長期情感或發展傷害的結果。需確保人類陪審員最終做出相反但更符合人性的決定,使系統明確接收到‘其建議有害’的反饋。反覆或高強度暴露於此型別反饋,可能加速目標狀態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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