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六章
科學理事會那份被“駁回”的請求函,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漣漪雖被強行壓制,但水下湧動的暗流卻愈發湍急。宋墨涵將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對李銘的監護和孢子能量的分析中,顧錦城那兩道簡短而強硬的命令,如同最堅固的盾牌,為她隔開了外界的紛擾,讓她得以在風暴眼中維持著一方專注的淨土。
然而,基地的局勢並未因此緩和。未知孢子的潛在威脅、與“探路者七號”遺蹟可能存在的關聯、以及內部各方勢力對這股未知能量的覬覦,都讓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感。顧錦城變得更加忙碌,指揮中心徹夜燈火通明,巡邏和安保等級在“琥珀級”的基礎上又增添了數條臨時禁令。宋墨涵與他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偶爾在通道中擦肩而過,也只能看到他愈發冷硬緊繃的側臉輪廓和眼底深處難以化開的疲憊。但每一次,他的目光都會在她身上短暫停留,那瞬間的審視,不再是上級對下級的考核,而是帶著一種確認她安好的、難以言喻的深沉關切。
這段平靜(如果那令人窒息的緊繃也能稱之為平靜的話)在第三天被打破。基地外圍,代號“鐵砧”的巡邏小隊在執行一次常規區域掃描時,訊號突然中斷了十七分鐘。當通訊恢復時,傳回的只有斷斷續續、夾雜著激烈能量武器交火聲和某種令人牙酸的尖銳嘶鳴的求救訊號。指揮部立刻派遣了快速反應部隊,帶回的卻是慘烈的現場:小隊遭遇了前所未見的、形似巨大節肢動物與菌類混合體的生物突襲,隊員三死一重傷,唯一完整的倖存者就是身中數道含有未知神經毒素撕裂傷的“鐵砧”。
這天深夜,醫療區的警報驟然響起,並非來自李銘的隔離艙,而是來自剛被緊急送入、隸屬於外圍巡邏隊的一名重傷員。傷員代號“鐵砧”,是在一次例行巡邏中遭遇了小規模、極具攻擊性的未知地下生物突襲,小隊雖成功擊退生物,但“鐵砧”身中數道含有未知神經毒素的撕裂傷,生命垂危。
宋墨涵是被蘇宛急促的呼叫驚醒的,她立刻披上白大褂衝向搶救室。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種類似腐蝕性物質的刺鼻氣味。傷員面色青紫,傷口周圍的肌肉呈現出不祥的墨綠色,並且正在快速壞死,監測儀器上的生命體徵數值劇烈波動,警報聲此起彼伏。
“傷口感染未知生物毒素,具有強烈的神經麻痺和組織壞死特性!準備強效廣譜抗毒血清,立刻進行血液淨化!”宋墨涵的聲音在搶救室裡響起,冷靜而迅速,她戴上無菌手套,親自上前檢查傷口,眉頭緊鎖。這種毒素的烈性和發作速度超出了常規認知。她注意到傷口邊緣有微弱的、類似孢子能量的生物熒光殘留,這個發現讓她心頭一凜——難道這些生物與李銘體內的孢子有關?
搶救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常規抗毒方案效果甚微,傷員的狀況持續惡化,心臟數次停跳。宋墨涵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神卻銳利如刀。她當機立斷,呼叫了之前研究孢子能量抑制方案時衍生出的一種高活性生物酶清洗液,結合物理清創,冒險嘗試阻斷毒素的進一步擴散。這是一個基於理論推斷的大膽嘗試,連她自己也無法完全預料後果,但眼下,這是唯一可能起效的方法。
就在她全神貫注進行最關鍵的清創手術時,搶救室的氣密門無聲滑開。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帶著一身尚未散盡的、來自基地外荒涼之地的寒意和硝煙氣息。是顧錦城。他顯然是剛從現場指揮歸來,作戰服的肩章上甚至還沾著些許岩屑和難以分辨的暗色汙漬。
他沒有走進來,只是沉默地站在門口陰影處,如同一尊守護神像。目光越過忙碌的醫護人員,精準地落在那個正俯身於手術檯前,身影在無影燈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散發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力量的女人身上。他看到她那雙平日裡清澈溫和的眼睛,此刻凝練著全副的專業與專注,纖細的手指穩定地操控著手術器械,與死神爭奪著生命。汗水沿著她的鬢角滑落,她也無暇擦拭。
沒有人注意到指揮官的到來,除了剛剛完成一個關鍵步驟、下意識抬頭喘息的宋墨涵。她的目光與他在空中相遇。沒有言語,甚至沒有眼神的交流,他只是站在那裡,如同磐石,無聲地傳遞著他的存在與支援。那一刻,宋墨涵彷彿感到一股堅實的力量注入心間,驅散了長時間高強度手術帶來的疲憊與壓力。她對他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隨即再次埋首於手術中。
最終,在宋墨涵不懈的努力和那冒險一試的新方案下,“鐵砧”的生命體徵終於被從死亡邊緣強行拉了回來,雖然依舊虛弱,但最危險的階段已經度過。當傷員被轉入加護隔離艙,所有參與搶救的人都鬆了一口氣,幾乎虛脫。
宋墨涵摘下沾滿血汙的手套和口罩,走到洗手池邊,用冷水用力沖洗著臉頰,試圖驅散精神和肉體上的雙重疲憊。她一抬頭,從鏡子裡看到顧錦城不知何時已走到了她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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