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小丫把串著三片紅楓的項鍊系在陳建國脖子上，濟世堂的傍晚就多了層暖融融的期待。每天收草藥時，小丫總會提前把竹筐擺得整整齊齊，當歸歸當歸，甘草歸甘草，連掉在筐沿的碎葉都要撿起來塞進衣兜 —— 她說 “楓樹葉不能浪費，曬乾了能當書籤”。等趙二柱把最後一簸箕草藥收進藥房，小丫就會攥著陳建國的袖口晃一晃：“叔叔，楓樹林的夕陽該紅啦。”

這天傍晚的夕陽確實格外慷慨，把整片楓樹林染成了流動的金紅色，連空氣裡都飄著楓香與陽光混合的暖味。陳建國牽著小丫的手走在林間小路上，腳下的楓葉積了半指厚，踩上去 “沙沙” 響，像誰藏在葉下輕輕哼著歌。小丫的羊角辮上還沾著片碎楓，是早上曬草藥時落上去的，她嫌好看，就一直沒摘。走了兩步，她忽然鬆開手，抱著陳建國的胳膊把臉貼上去，仰著頭時，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映著漫天紅楓：“叔叔，你家鄉的房子是不是都很高？比鎮上的祠堂還高嗎？祠堂的飛簷都夠不著雲彩，你家的房子能摸著雲彩不？”

“比祠堂高多啦。” 陳建國停下腳步，指著遠處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楓樹，“我家鄉的房子叫高樓，最高的那些，比十棵這樣的楓樹疊起來還高。”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脖子上的楓葉項鍊，“不過那些高樓的窗戶都關得嚴嚴實實的，鄰居住在對門，住了三年我都不知道人家姓什麼。有次他家水管漏了，我幫著修了大半天，他就說了聲‘謝謝’，連杯熱水都沒遞。”

小丫的眉頭立刻皺成了小疙瘩，手指絞著粗布衣裳的衣角：“為什麼不說話呀？俺跟王嬸學縫補時，她會給俺吃烤紅薯；跟趙叔叔曬草藥，他會教俺認柴胡；跟叔叔說話，俺能聽見好多好聽的故事 —— 說話多開心呀。” 她忽然踮起腳，用手背蹭了蹭陳建國的袖口，那裡還留著她上次縫的紅布補丁，“以後你帶俺去你家鄉，俺幫你跟鄰居說話，俺把楓果乾分給他們，他們肯定會給你送好吃的！”

陳建國被她認真的模樣逗笑，眼角卻有點發潮。他想起城裡家裡冰冷的防盜門，想起樂樂關在房間裡打遊戲的背影，再看看懷裡仰著頭的小丫，忽然覺得這林間的風都比家裡的暖氣暖。小丫見他笑，眼睛更亮了，又拽著他往前走：“叔叔，你說的‘電視’，是不是像皮影戲那樣？俺上次跟趙叔叔去鎮上看皮影戲，演的是孫悟空打妖怪，皮影的金箍棒是竹片做的，一甩就‘嘩嘩’響，可好看了！電視裡的小人，也會耍金箍棒不？”

“會啊，比皮影戲還好看。” 陳建國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片完整的紅楓，楓葉的紋路在夕陽下看得清清楚楚，“電視裡的小人跟真的一樣，會哭會笑，還會唱歌。要是調到有大海的頻道，能看見藍色的水一直連到天邊，比楓溪寬十倍都不止。海面上有白色的鳥叫海鷗，翅膀張開比你胳膊還長，要是你伸手，它們說不定會落在你手上啄麵包屑呢。”

小丫的小嘴張成了 “O” 形，小手在身前比劃著海鷗的樣子，指尖碰到了陳建國西裝上的紅補丁：“大海比楓樹林還大呀？那海鷗會不會像麻雀一樣，落在俺手上拉屎？” 她想起上次喂麻雀被拉屎的事，自己先笑了起來，笑聲脆生生的，驚得樹上的楓葉又落下幾片，正好飄在她的羊角辮上。

“說不定會呢，到時候叔叔幫你擦乾淨。” 陳建國也跟著笑，伸手幫她把楓葉從辮子上摘下來，夾進她的衣襟裡，“先存著，等以後看大海時，拿出來跟海鷗比一比，看誰更紅。”

兩人說著就走到了之前相遇的老楓樹下，樹幹上還留著小丫上次刻的小記號 —— 一個歪歪扭扭的 “丫” 字。小丫鬆開陳建國的手，踩著土坡上的蒲公英往上爬，土坡不高，她很快就站在了頂端，指著遠處的稻田喊：“叔叔你看！那是張大叔家的稻田！去年秋收時俺幫他撿稻穗，稻穗上的殼子扎得俺手指疼，張大叔就蹲下來給俺吹，還說俺撿的稻穗能煮一碗稠粥。俺回家煮了，放了楓果乾，甜得俺舔了三回碗！”

她又轉過身，指著西邊的方向，聲音軟了些：“那邊是楓溪，夏天的時候水不深，俺跟小夥伴去摸魚。有次俺腳滑掉進水裡，褲子全溼了，小夥伴們笑得直打滾，俺也笑，結果嗆了口水，味道咸鹹的。後來俺們摸了小半桶魚，王嬸幫俺炸了，撒上椒鹽，香得俺連魚刺都想嚼了！不過現在天冷了，魚都躲到水底，再也摸不著了。”

陳建國站在土坡下聽著，彷彿真的看見了夏天的楓溪 —— 一群孩子光著腳在水裡撲騰，小丫的粗布衣裳溼了大半，卻舉著一條小魚笑得露出小虎牙，陽光落在她臉上，比現在的夕陽還耀眼。他正想著，小丫忽然從土坡上跳下來，落在他面前，小手抓住他的衣角，眼神里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緊張：“叔叔，你家鄉有這麼好看的楓樹林嗎？有會給俺吹手指的張大叔，有會炸魚的王嬸嗎？”

陳建國蹲下身，摸了摸她的頭，指尖能感受到她頭髮上的楓香：“我家鄉只有爺爺留下的一小片楓樹林，就三棵樹。以前爺爺總在楓樹下教我認草藥，說‘柴胡要辨葉脈，甘草要嘗甜味’，那時候我還不愛學，總想著去城裡玩。” 他拿起小丫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沒想到後來會來這裡，遇見小丫，遇見這麼大的楓樹林，還有這麼多好心人。”

小丫這才放心地笑了，把臉貼在陳建國的手背上，拉著他往回走：“那叔叔就留在楓溪鎮吧！俺每天給你送紅薯粥，粥裡放楓果乾；你衣服破了俺幫你縫，縫上最紅的布；你想講故事了，俺就坐在楓樹下聽 —— 俺不會讓你像在高樓裡那樣孤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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