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門半掩楓香入，稚手輕拂草藥塵

楓溪鎮的清晨總裹著層薄霧，露水凝在楓樹葉尖，風一吹就順著葉脈滾下來，砸在濟世堂的青石板上，濺起細小微涼的星子。陳建國幫趙二柱把竹筐裡的草藥倒在院中的曬席上時，指腹還沾著晨露的溼意 —— 當歸的根鬚纏著泥土，甘草杆兒泛著淺黃，柴胡的葉子邊緣帶著剛採擷的鋸齒，混著霧裡飄來的楓香，成了小鎮清晨最踏實的氣味。

“歇會兒再弄，俺去燒鍋熱水。” 趙二柱擦了擦額角的汗，粗布褂子的袖口沾了點草藥汁，轉身往灶房走時，院門口那扇吱呀作響的柴門忽然 “呀” 地開了道縫。

陳建國抬頭，就見李小丫站在門檻外的晨光裡，小小的身子裹在洗得發白的粗布衫裡，袖口的補丁被風吹得輕輕晃。她懷裡捧著個豁口的粗瓷碗，碗沿還沾著點紅薯粥的米漬，大概是怕粥灑了，胳膊肘夾得緊緊的，看見陳建國望過來，腳往後縮了縮，像只受驚的小松鼠，聲音細得像蚊子哼：“王嬸…… 王嬸說昨天叔叔幫俺們搭曬秋架，累著了，俺…… 俺給叔叔送碗粥。”

她說話時，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 —— 那雙布鞋的鞋底磨得快平了，鞋頭還縫著塊深色的布補丁，想來是王嬸幫她補的。陳建國剛要開口，灶房裡的趙二柱就端著銅盆出來了，看見小丫，臉上的倦意立刻散了，笑著揮揮手：“這不是小丫嘛！快進來，外面霧大，凍著小手咋整？”

小丫這才邁進門，步子邁得小，走到陳建國面前時，把碗往上舉了舉，頭埋得更低了，連耳朵尖都紅了：“粥裡放了楓果乾，是俺前兒在楓樹林裡撿的，曬了三天才曬乾，有點甜，叔叔別嫌不好吃。”

陳建國接過碗，指尖碰到碗沿，還帶著暖暖的溫度 —— 想來小丫一路都把碗揣在懷裡護著。他低頭看，粥熬得稠乎乎的，米粒煮得開花，橙紅色的楓果乾泡在粥裡，軟乎乎的像小燈籠。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楓果特有的清香氣，暖得從心口一直熱到肚子裡。

這甜不像城裡餐館裡的甜品，滿是冰冷的奶油和齁人的糖精，是帶著煙火氣的暖，是小丫蹲在楓樹下撿果子、守在灶臺邊等粥熬好的心意。他摸了摸小丫的頭，她的頭髮軟軟的，還沾著點楓樹葉的絨毛：“真好吃，比俺在城裡吃的任何甜品都香，謝謝你啊小丫。”

小丫被他一碰，身子僵了一下，又很快放鬆下來，瞥見曬席上的草藥，眼睛亮了亮，小聲問：“叔叔，這些草都是趙叔叔用來治病的嗎？俺…… 俺能幫著翻曬嗎？俺力氣大，王嬸家的竹筐俺都能搬動！” 她說 “力氣大” 時，還挺了挺胸，像要證明自己似的，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趙二柱在旁邊聽了，樂得直笑，放下銅盆走過來，蹲下身拿起一片當歸葉子，指給小丫看：“你這娃，就是勤快！正好俺和陳先生要整理草藥名錄，你就幫著分分類 —— 你看這當歸，葉子邊上有鋸齒，摸起來有點扎手；甘草是圓杆子，捏著軟乎乎的，可別弄混了啊。”

小丫用力點頭，轉身跑到院角搬來個小竹凳，放在曬席邊坐下。她坐下時還特意把凳子往曬席挪了挪，怕自己擋著陳建國幹活。陽光慢慢爬上曬席，落在她的羊角辮上，鍍上一層淺淺的金光，她的小手扒拉著草藥，動作輕得像怕碰疼了它們，遇到分不清的，就舉起葉子問陳建國：“叔叔，這個是當歸嗎？它的葉子好像比剛才趙叔叔拿的小一點。”

陳建國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忽然想起昨天答應幫趙二柱整理草藥名錄 —— 之前在紙上畫草藥時，總覺得少了點鮮活。他回屋拿出紙筆，坐在小丫旁邊的石凳上，蘸了點墨，剛要畫柴胡，就順口問：“小丫，你知道這些草藥能治啥病不？”

小丫歪著頭想了想，手指點著曬席上的柴胡：“趙叔叔說這個能治咳嗽，上次俺淋了雨，咳嗽得睡不著，趙叔叔就用這個煮水給俺喝，喝了兩天就好了。” 她又指著一堆毛茸茸的蒲公英，眼睛裡帶著點懷念：“這個俺認識！叫蒲公英，夏天中暑了煮水喝，能解暑。俺娘以前總在楓樹林邊上採，說這是‘救命草’，俺小時候中暑，娘就煮這個給俺喝，還說喝了能長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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