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床邊,坐在床沿,心緒如同亂麻。同處一室的壓力,如同巨石壓在心頭。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外間宋麟取東西、鋪設被褥的細微聲響。那聲響提醒著她,她不再是獨自一人,另一個存在感強烈無比的人,正與她共享著這方原本完全屬於她的空間。
而當宋麟抱著被褥再次踏入內室時,莫錦瑟幾乎是立刻低下頭,假裝在整理本就很平整的床鋪邊緣,長長的睫毛低垂著,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宋麟也不多言,默不作聲地在離床榻幾步遠的光滑地面上鋪開錦褥,動作利落乾淨。整個過程寂靜無聲,卻又彷彿有什麼無形的、滾燙的東西,隨著他每一寸被褥的鋪展,無聲地瀰漫在暖閣的空氣裡。
鋪好後,他直起身,並未去看莫錦瑟,只對著她的側影,沉聲道:“安置吧。”“……嗯。”莫錦瑟只應了一聲,聲音依舊很輕。她沒有立刻躺下,只是側身坐在床沿,彷彿在等待什麼。
宋麟不再多言,動作迅速地吹熄了離床最近的那盞燈燭,然後合衣躺在了那方新鋪的錦褥上。錦褥雖厚實,但地面終究冰涼堅硬,遠不如床榻舒適。他微微側身,背對著床的方向,以一個儘可能減少存在感和侵入感的姿態躺好,拉過薄被蓋好。
室內光線瞬間又暗了許多,只餘角落那點微光勾勒出模糊的輪廓。莫錦瑟直到黑暗中傳來宋麟似乎已經平緩的呼吸聲,才彷彿找到了安全感。她慢慢地、極其小心地躺下,輕輕拉過錦被將自己蓋得嚴嚴實實,連下巴都埋了進去。身體僵硬地朝向床的內側,背對著外間地鋪的方向。
兩個身影,一臥一床上一臥地上,隔著幾步距離,在黑暗中各自沉默。彼此的呼吸聲在這死寂的房間裡似乎被無限放大。那份同處一室帶來的無形壓迫感,那份刻意迴避卻無法忽視的存在感,以及白日里應付寧貴妃、池皇后、冀王帶來的沉重壓力……如同無形的陰影,層層累積,將她那本就不堪重負的神經逼到了崩潰的邊緣。最終,在極致的疲憊與這巨大的精神壓力交織之下,她被迫閉上了眼睛,卻在濃稠的黑暗與寂靜中,被拖入了更深、更可怖的噩夢幻境之中……
然而,這睡眠卻是煉獄的開始。“阿姊……我好疼……好疼啊……”莫時雨那熟悉又遙遠的、帶著巨大痛苦和絕望的聲音在腦海中淒厲迴盪!她猛地睜開“眼”,四周卻只有無邊的黑暗!黑暗中,時雨的身影清晰浮現——破碎的衣衫,白皙肌膚上遍佈猙獰的青紫淤痕和血痕,她蜷縮在地上,像個被暴力撕扯揉碎的布娃娃,絕望地、無助地向她伸出手……
“別過來……別碰我!滾開!!”場景瞬間切換!嚴羅那張佈滿淫邪溝壑的老臉和嚴湛那年輕卻充滿獸性的獰笑無限放大!他們如同最汙穢的沼澤中爬出的惡鬼,汙言穢語夾雜著令人作嘔的涎水氣味撲面而來,無數雙沾滿血腥和慾念的手掌扭曲著伸向她,要將她也拖入那無邊的黑暗!
“錦瑟……棋局開始了……”毒蛇般的低語驟然響起!冀王皇甫凌那肥胖的身軀在黑暗中裂開,露出獠牙利齒,細小的眼睛閃爍著冰冷的、勝券在握的毒光!一股無形的、帶著甜膩死亡氣息的濃霧瀰漫開來,纏繞上她的脖頸,滲入她的四肢百骸!
無處可逃!深不見底的恐懼!刻骨銘心的恨意!噬心的痛苦!彷彿同時墜入無數重深淵!莫錦瑟在床榻上劇烈地掙扎扭動,喉嚨裡發出破碎壓抑的嗚咽和絕望的低喊!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寢衣!
“滾開……放開我……別碰她!時雨!……冀王!……”她那掙扎的動作和模糊痛苦的囈語,立刻驚動了地上躺著的宋麟!長期習武的警覺讓他瞬間清醒!猛地從地鋪上坐起!藉著窗欞透入的微薄月光,他清晰地看到莫錦瑟在床上蜷縮著,身體微微抽搐,口中不斷髮出痛苦壓抑的呻吟,眼淚順著緊閉的眼角大顆大顆地滑落鬢角!又是噩夢纏身!定是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和眼前巨大的壓力在夢中糾纏!巨大的心痛瞬間攫住了宋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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