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香樓那場鬧劇帶來的些許微妙暖意,在返回將軍府疏影閣的馬車上還未完全消散。當馬車停穩,莫錦瑟抱著睡眼惺忪的宋珩剛走下馬車,就被兒子緊緊揪住了衣襟。
小傢伙揉著眼睛,小腦袋卻異常清醒,看向並排站在車下的爹孃,大眼睛裡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光芒。“爹爹,孃親!”宋珩聲音響亮,帶著一種“宣佈重大決定”的意味,“珩兒今晚不吵你們啦!”他小手用力,一邊拉著莫錦瑟,一邊去拽宋麟的衣袖,不由分說地將他們兩人往莫錦瑟的主臥方向推!“珩兒跟碧城姑姑睡東廂去!”“今晚娘親和爹爹要像別人家的爹爹孃親一樣,睡一個大屋子!”他頓了頓,仰起小臉,看著爹孃瞬間變得有些不自在的神色,尤其強調:“爹爹要像以前那樣抱著孃親睡!那樣孃親就不做噩夢了!珩兒知道!”
轟——!這話如同平地驚雷!莫錦瑟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連雪白的頸項都迅速染上了一層霞色!什麼叫“像以前那樣抱著睡”?珩兒怎麼會……?!羞恥和巨大的窘迫感瞬間席捲了她,她下意識就想開口:“珩兒!胡說什麼……”宋麟也覺心頭重重一跳!面上雖然極力維持鎮定,但耳根卻悄然漫上一抹可疑的紅暈。小傢伙這直白的要求,簡直將他們這對名義上已和離、實則關係未明的“前任”夫妻推到了無比尷尬的境地!
宋珩卻根本不給他們反駁的機會!小傢伙力氣出奇的大(大概是情緒加持),又佔據了“童言無忌”和“為孃親好”的道德高地。他一邊推搡,一邊帶著點撒嬌的蠻橫喊道:“不管不管!就要你們一起睡!別人家爹孃都這樣的!爹爹你快進去呀!孃親別跑!”他小身板還努力擋住通往正廳或側房的路,大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
莫錦瑟被兒子這出搞得進退維谷,想嚴厲拒絕,又怕傷了小孩子的赤誠心意。她尷尬得幾乎手腳無處安放,平日裡的清冷自持蕩然無存,眼神飄忽不敢看宋麟,更不敢看兒子期待的眼神,只能僵在原地,臉頰燙得如同火燒。那份羞赧無措,比面對柳映雪時更甚百倍!
宋麟看著莫錦瑟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連小巧的耳垂都紅得剔透的模樣,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他心知此刻越是解釋拒絕,越會攪得場面難堪,遂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波瀾,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理所當然。他順著宋珩的力道,往前走了幾步,停在臥房門口,對著手足無措的莫錦瑟,以一種公事公辦、卻暗含安撫的口吻開口:“童言無忌,莫太介懷。”他聲音平穩,目光坦然地落在她窘迫的臉上,“夜深了,你早些歇息。”他頓了頓,目光掃向內室那張寬敞的床榻,極其自然地提議:“珩兒既這般堅持……今夜你睡床,我於床下鋪設一席即可。”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地上睡一晚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沒有任何曖昧意味。這是他唯一能為她化解僵局、同時滿足兒子部分要求、又不至於讓她感覺被過分侵犯的方式。
莫錦瑟聞言,猛地抬起頭看向他。宋麟的目光誠懇坦然,帶著一種沉穩可靠的力量,沒有半分狎暱和揶揄,只有實實在在的“解決問題”。“……”萬千複雜的情緒堵在心口,最終在兒子執拗又期盼的目光注視下,那份巨大的尷尬和拒絕,化作了極其細微、輕若蚊蚋的一個點頭動作。“……嗯。”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甚至不敢再多看宋麟一眼,慌忙垂下頭,纖細的手指下意識地揪緊了衣襟,手心裡全是汗。那聲“嗯”已經耗盡了她此刻所有的力氣和勇氣。
宋珩看到孃親終於點頭,又聽爹爹說在地上睡,雖然和他要求的“抱著睡”還有點差距,但也算“睡一個屋子”了!小傢伙終於滿意了,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那爹爹孃親要乖乖的哦!不許分開睡哦!”他還特意強調了一句。“碧城姑姑!我們走!”宋珩立刻鬆開兩人的衣袖,蹦蹦跳跳地轉身就撲向一直站在廊下、努力憋著笑的碧城。碧城連忙抱起小傢伙,一邊向兩位主子行禮告退,一邊笑著哄道:“是是是,小公子,我們回東廂嘍!”臨走時還體貼地替兩人合上了主臥的房門。
“咔噠”一聲輕響。房門關閉。隔絕了外面的夜色與聲響。整個內室瞬間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和尷尬之中。燈燭的光暈在牆壁上跳躍,映照出兩人相對而立、略顯僵硬的身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張力。莫錦瑟幾乎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她僵在原地,目光慌亂地飄向窗欞,又迅速垂下,感覺臉頰上的熱度絲毫沒有消退的跡象。宋麟那句“鋪設一席即可”雖解了圍,卻也更加清晰地昭示了一個現實——他和她,今晚真的要同處一室過夜了。
宋麟也感到一絲不自在,但他比莫錦瑟更能適應這種突發狀況。他壓下心頭那點微妙的波瀾,率先打破了沉默。“我這就去外間取褥席。”他聲音依舊平穩,試圖營造一切如常的氛圍,“你安心歇息。”說完,他便轉身走向外間,動作從容卻明顯帶著一種刻意的“非禮勿視”,目光始終沒有過多地停留在她身上。
直到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臥房通往花廳的珠簾之後,莫錦瑟才彷彿找回一點呼吸的能力。她背對著珠簾的方向,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手指依舊緊張地攥著衣襟。方才在百香樓被柳映雪撩撥起的那些暗流、那份因宋麟維護和兒子快樂而產生的短暫暖意,在宋珩這一通橫衝直撞的“安排”下,早被衝得七零八落,只剩下這份揮之不去、令人無所適從的窘迫和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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