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猛在踞虎堂的石屋裡蟄伏了三天。這三天,他跟著娜美熟悉營地佈局,幫夥房劈柴挑水,甚至跟著雜役學習修補石牆,儼然一副憨厚木訥、只想安穩度日的模樣;暗地裡卻從未放鬆警惕 —— 他摸清了守衛換班的規律:每兩時辰一輪,換班間隙有半柱香的空當;確認了最後一排囚室的結構:厚木門後有三道插銷,透氣孔僅容手掌伸入;還從伙房老人口中套出訊息:被關押的 人”每日酉時會有雜役送水,送水人是個剛入堂的少年。
就在他琢磨著如何接觸送水少年時,清晨的踞虎堂突然被一陣喧鬧打破。天剛矇矇亮,楚猛就被門外 “哐當” 的鐵器碰撞聲吵醒,推開窗一看,營地中央的空地上早已熱鬧非凡 —— 四個精壯漢子正合力按住一頭肥碩的黑豬,豬腿被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哼哼唧唧地掙扎;不遠處的榕樹下,兩頭黃牛被拴在木樁上,牛角纏著鮮紅的綢帶,幾個穿著景頗族筒裙的女人正拿著木梳,細細梳理牛背上油亮的毛髮,偶爾還會往牛身上灑些清水,嘴裡唸叨著聽不懂的祝福話語。
“憨包!快起來收拾!今天可是秋目瑙!” 娜美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抑制不住的雀躍。楚猛開啟門,瞬間被眼前的景象晃了眼 —— 娜美竟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景頗族盛裝:上身是黑色對襟短衫,領口、袖口繡滿了彩色的蕨類花紋,針腳細密,透著古樸的美感;下身是紅色筒裙,裙襬綴著銀質的小鈴鐺,走動時 “叮鈴” 作響;她的長髮被梳成髮髻,插著三根銀色髮簪,髮簪頂端綴著彩色絨球,原本就妖豔的臉龐,在盛裝襯托下多了幾分民族風情的溫婉,連眼神里的潑辣都淡了幾分。
“秋目瑙是什麼?” 楚猛忍不住問,目光落在娜美髮間的銀簪上,有些挪不開眼 —— 他從未見過娜美這般柔和的模樣,像是山間清晨帶著露水的花。
“秋目瑙是我們滇南少數民族的大節日!” 娜美拉著他的胳膊,語氣裡滿是驕傲,“以前在哀牢山腳下的寨子裡,每到這時候,全寨人都會聚在一起殺豬宰牛,祭祀目瑙示棟,祈求神靈保佑來年風調雨順,族人平安。後來我進了堂,還以為再也過不了了,沒想到堂主竟同意在堂裡辦!”
她一邊拉著楚猛往空地走,一邊細細解釋秋目瑙的習俗:“等會兒要先立目瑙示棟,就是那幾根刻著圖案的木柱,然後由族老主持祭祀,再表演刀舞,最後所有人手挽手跳目瑙縱歌,能從中午跳到天黑呢!你不知道,目瑙縱歌最有意思了,不管認識不認識,只要手挽著手,跟著鼓點跳,就能變成一家人!”
楚猛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空地中央已立起四根高大的木柱,木柱通體呈深褐色,上面刻滿了複雜的圖案 —— 有太陽、月亮的輪廓,有山川河流的線條,還有奔跑的野獸和飛翔的鳥類,最頂端刻著一個巨大的 “目瑙” 符號,木柱頂端繫著的紅綢帶在晨風中飄揚,透著莊嚴與神聖。這就是娜美說的 “目瑙示棟”,是秋目瑙節日的核心,象徵著神靈的庇護與族人的團結。
空地上漸漸聚滿了人,大家都換上了民族服飾:彝族的繡花圍裙、傣族的短衫筒裙、景頗族的黑布包頭…… 五顏六色的衣服湊在一起,像一片盛開的花海。幾個頭髮花白的族老正圍著目瑙示棟,擺放祭祀用品 —— 剛殺好的豬肉、牛肉被切成大塊,碼在竹編托盤裡;新鮮的水果、野菜擺成整齊的堆;還有幾壇米酒,酒罈口塞著紅布,散發著濃郁的酒香。
娜美拉著楚猛站在人群后,眼神里滿是期待,偶爾還會跟身邊的人笑著打招呼,連對他的稱呼都溫柔了幾分:“等會兒祭祀的時候要嚴肅些,族老說,神靈會看著我們的。” 楚猛點了點頭,看著娜美滿眼的憧憬,心裡的愧疚像潮水般湧來 —— 他清楚,自己接近娜美本就是一場騙局,如今看著她將真心託付,甚至期待與自己共度節日,這份愧疚更甚。他多想告訴她真相,可理智提醒他:一旦暴露身份,不僅任務失敗,娜美也會因 “引狼入室” 受到牽連。
隨著一陣清脆的銅鈴聲響起,祭祀儀式正式開始。族老們手持牛角號,“嗚 —— 嗚 ——” 的號聲在山谷中迴盪,低沉而莊嚴,瞬間讓喧鬧的空地安靜下來。兩位年長的族老走到祭祀臺前,手持松枝,蘸著米酒,一邊灑向目瑙示棟,一邊用古老的語言唸誦祭詞:“尊敬的神靈,請接受我們的供奉…… 願您保佑我們遠離災禍,五穀豐登……”
周圍的人紛紛雙手合十,神情虔誠,連平時凶神惡煞的守衛都收起了戾氣,眼神變得肅穆。娜美也跟著雙手合十,嘴唇輕輕動著,像是在默唸心願,陽光灑在她的臉上,柔和得讓楚猛心頭一顫。他悄悄看向周圍,發現每個人的眼神都透著對神靈的敬畏,對生活的期盼 —— 他們或許是踞虎堂的成員,卻也是被生活裹挾的普通人,這份純粹的信仰,讓楚猛越發覺得自己像個闖入者,一個帶著惡意的罪人。
祭祀儀式持續了近一個時辰,之後便是刀舞表演。六個精壯漢子手持長刀,刀刃在陽光下泛著寒光,他們身著黑色勁裝,腰繫紅綢,隨著鼓聲的節奏踏步上前。鼓聲初時緩慢,漢子們的動作也沉穩有力,景頗刀在手中緩緩劃過,像是在展示力量;隨著鼓聲加快,他們的動作也變得迅猛 —— 時而劈砍,刀刃劃破空氣發出 “咻” 的聲響;時而跳躍,長刀在頭頂劃出圓弧;時而對舞,刀刃相碰發出 “叮噹” 脆響,引得周圍人陣陣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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