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舟在京城住了三年,官至集賢殿校理。一日,他正在書房讀書,忽然心口一痛,袖中的白玉蝴蝶從視窗飛了出去,直往南邊去了。沈玉舟知道白瑤出事了,連忙告了假,日夜兼程趕回青陽縣。到了家中,只見院中那叢白牡丹已經枯萎,花瓣落了一地,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沈玉舟跪在花前,哭道:“白瑤,白瑤,你出來!”哭了半晌,花枝微微顫動,白瑤的聲音從花根處傳來,極其微弱:“相公……我因那日救你,耗了二百年道行,又強行化形千里,如今魂魄散了……三日後便要去陰司報道了……”
沈玉舟大哭道:“可有法子救你?”白瑤道:“除非有人肯替我去陰司求情,城隍老爺那裡有一本花木冊,若能將我的名字移入仙籍,便可重生。只是去陰司的路兇險萬分,弄不好連魂魄都回不來。”沈玉舟道:“我這條命是你救的,便是你的。你等著我。”
當夜,沈玉舟沐浴更衣,對著那叢枯萎的牡丹拜了三拜,便躺在床上,將白玉蝴蝶貼在胸口,漸漸睡去。夢中,他來到一處所在,陰風慘慘,黑霧漫漫,一條黃泉路,兩旁開著血紅的花。他正不知往哪裡走,忽見一個青衣鬼吏走來,道:“你是沈玉舟?城隍老爺等你多時了。”
沈玉舟跟著鬼吏來到一座大殿,上坐一位金冠紅袍的神人。城隍道:“白瑤為救你耗盡道行,其情可憫。只是她本是花木之精,若要入仙籍,須得有人替她受三百年孤寂之苦。你可願意?”沈玉舟道:“小人願意。”城隍道:“你陽壽尚有四十年,若替她受孤寂,你便要在陰司待三百年。你的肉身在陽間便會如草木一般,無知無覺。你當真願意?”沈玉舟道:“白瑤等了我三十年,我替她受三百年,也是應該的。”
城隍嘆道:“世間竟有你這般痴人。”便命鬼吏取來花木冊,將白瑤的名字從花精冊移到仙籍冊中,又在沈玉舟名下注了一筆:“捨身代罰,減陽壽四十年,陰司聽差三百年。”批完,城隍道:“你且回去,白瑤明日便能重生。只是你陽壽已盡,回陽間安排後事吧。”
沈玉舟醒來,天已大亮。他推開窗,只見院中那叢白牡丹不知何時竟抽出了新芽,嫩綠可愛。他走到花前,輕聲道:“白瑤,你好了麼?”花叢中傳來白瑤虛弱卻歡喜的聲音:“相公,我好了……只是你為何這樣傻?”沈玉舟笑道:“你為我等了三十年,我為你等三百年,公平得很。”
沈玉舟將後事安排妥當,把趙子昂還回來的那五十兩銀子連同自己這些年的積蓄,都捐給了城外的義塾。他又寫了一封信給趙子昂,託他照顧白瑤。一切辦完,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躺在院中的竹榻上,看著那叢牡丹,慢慢閉上了眼。白瑤在花中哭道:“相公,三百年後,我還在這裡等你。”沈玉舟微微一笑,便沒了聲息。
沈玉舟死後,他的魂魄果然被城隍收去,在陰司做了三百年聽差。三百年間,他日日經過一座橋,橋邊有一叢白牡丹,他每次走過,都要停下來看一看。到了第三百年最後一日,城隍將他喚去,道:“你期限已滿,可以回去了。”沈玉舟磕頭謝恩,走出大殿,忽然聽見一陣熟悉的笛聲。他抬頭一看,白瑤穿著一身月白羅裙,站在橋頭,手中拿著一支玉笛,正對著他笑。
“你等了我三百年?”沈玉舟問。
“你等了我三百年,我等你三百年,公平得很。”白瑤學著他的口氣說道。
兩人相視而笑,攜手而去。後來青陽縣的人都說,三里坡那座荒廢的老宅裡,每到穀雨前後,總有人看見一叢白牡丹開得如雪似玉,花叢中似有一男一女兩個身影,對著月亮喝酒。有膽大的後生夜裡偷偷去看過,回來只說了一句:“那牡丹真香,香得跟酒一樣。”
再後來,有個路過池州的道士聽說了這事,搖頭道:“什麼花精,什麼陰司,都是編來哄人的。”他說話時,肩上落著一隻小白蝶,怎麼趕都趕不走。道士惱了,一巴掌拍去,那蝴蝶忽然化作一朵牡丹花,花瓣落了他一身。道士唬得連滾帶爬跑了,從此再不敢說這世上沒有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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