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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風故事集_第449章 買命錢(2)

黃世安回到家中,當夜便找來族中德高望重的幾位長輩,當著他們的面立了字據,將名下所有的鋪面、田產、宅院盡數變賣。他低價賣給了幾家可靠的同行,又把現銀分成數份,一多半捐給了縣裡的義學、濟貧堂和城外幾座寺廟道觀,剩下小半則分給了茶莊的夥計們當遣散費。程氏得知丈夫要散盡家財,起初也心疼得緊,可黃世安將買命錢的實情告訴了她,她這才明白過來,嘆道:“舍財保命,我支援你。”

到了第三日,黃世安帶著那枚母錢和清虛子交代的硃砂雄黃,趕到了青螺嶺那片松林。他在林中找到那塊青石板,挖開浮土掀了石板,石龕中的黑釉陶罐還在,只是罐口的黃泥已經裂了縫。黃世安依清虛子的吩咐,先將那枚母錢放進罐中,又將七斤硃砂、七斤雄黃摻在一處,緩緩灌入罐內,直到把罐口封得嚴嚴實實。最後他跪在石龕前,用自己的血在一塊黃布上寫了一份誓詞:“黃世安今日立誓,餘生不取不義之財,不行不誠之事,若違此誓,甘願來世墮入畜道,永世不得超生。”清虛子接過誓詞,唸了一道法咒,將那黃布焚燒成灰,拌在剩餘的硃砂裡填在石板四周,再將石板牢牢蓋了回去,又往上壓了三層黃土,種了一叢灌木遮住痕跡。

做完這一切,黃世安長長吐出一口氣,只覺得壓在心口多日的那塊巨石終於搬開了。回到家中,他的身家已從富甲一方變成了赤手空拳。但這人倒也硬氣,拿著剩下的幾十兩散碎銀子,在歙縣城西尋了間小鋪面,重操舊業開起一間茶葉鋪來。這回他不敢再用任何歪門邪道,只憑著一股子拼勁和從前積攢的人脈,老老實實做生意。起初兩年生意清淡得很,連維持家用都緊巴巴的。程氏那時候病還沒好利索,還要吃藥,日子過得頗為拮据。但黃世安守住了那個誓,再苦再難也沒動過一絲歪念頭。

說來也怪,自打他把那買命錢送回原處封死之後,程氏的病竟一天天好轉起來。過了大半年,便跟沒事人一樣了,又能操持家務、幫襯店裡。黃世安的兩個孩子也都健健康康的,沒有再生過什麼大病。街坊鄰里有的說他傻,放著萬貫家財不要,非要窮折騰;也有知道他根底的老人,暗暗佩服他有這份定力。黃世安聽了這些閒話只是笑笑,從不分辯。

轉眼過了七八年,黃世安的小茶鋪漸漸又做得有些起色了。雖比不上當初那萬貫家財,但一家四口吃穿不愁,日子過得安穩踏實。他兒子黃玉麒長大成人後,也繼承了父親的生意,父子倆一同經營,待人接物處處講究個“信”字,在歙縣的商場上口碑極好。黃玉麒不知道父親年輕時那樁買命錢的往事,只覺父親對錢財看得極淡,常說的一句話就是:“銀子夠用就好,多了反倒壓身。”他問父親為何這般說,黃世安只是搖搖頭:“等你再大些就知道了。”

黃世安六十三歲那年冬天,無病無痛,一覺睡去便沒有再醒來。程氏哭著說他走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像是做了什麼好夢一般。出殯那天,送葬的隊伍從城西排到城外,有他以前的夥計、同行,有他捐過錢的義學裡的學生和先生,還有幾個當年受過他恩惠的窮苦人家,都自發來送他最後一程。黃玉麒這才知道,父親在散盡家財之後的那七八年裡,雖然自己日子過得清貧,卻仍悄悄接濟了不少人,只是從不對外提起。

黃玉麒在整理父親遺物時,無意間翻到一隻舊木匣,匣子裡除了一本泛黃的賬冊外,還有一張紙,紙上記著一件事情的始末,字跡潦草,像是急就章,寫的正是“買命錢”三個字。黃玉麒從頭到尾讀完,驚得半天回不過神來。他將那紙反覆看了幾遍,又將它原樣疊好放回匣中,鎖進了書房櫃子裡,沒有對任何人提起。只是從那以後,他做生意越發謹慎了,遇到那些來路不明的暴利買賣,一概推掉不做。有人笑他膽子小,他既不惱也不辯,只淡淡說一句:“我爹說過,該你得的銀子,跑不掉;不該你得的,你拿在手裡也燙手。”

後來到了萬曆年間,有一夥盜墓賊聽說了青螺嶺松林中有古物,結伴去挖。挖到半夜,果然找到了那塊青石板,撬開來一看,石龕中有一隻黑釉陶罐,罐口封得嚴嚴實實。那夥人大喜,以為裡頭必是金銀,用鐵錘砸開了陶罐,只見罐中全是硃砂雄黃的粉末,中間裹著一枚銅錢。那盜墓的頭目伸手去撿那枚銅錢,手指剛碰到,忽然慘叫一聲,整個人像被火燙了一般縮回手來,再看時,那根手指已經烏黑髮紫,腫得像根香腸。其餘幾個人嚇得四散而逃,連陶罐銅錢都不敢再碰。第二日有人路過那松林,只見那石龕敞著口,陶罐碎了一地,硃砂雄黃撒得到處都是,可那枚銅錢卻不見了。有人說被野狗叼走了,也有人說那錢自己長腳跑了。休寧縣後來接連出了好幾樁怪事——幾個做買賣的忽然發了橫財又忽然暴死,家眷無一例外都染了怪病。人們這才想起來,問來問去,那幾個人出事前都曾在青螺嶺附近撿到過一枚舊銅錢。

這件事傳到了黃玉麒耳中。彼時他已四十多歲,接掌了父親的茶莊,生意做得穩當。他聽了這訊息後沉默良久,尋了個晴好的日子獨自去了青螺嶺一趟。他在那片松林中轉了整整一下午,到底沒有找到那枚銅錢的蹤跡。黃玉麒在林中站了許久,對著那處早已被落葉覆蓋的石龕位置拜了三拜,低聲道:“你走吧,我不攔你。但我今日把話放在這裡——若再讓我知道誰被你害了,我雖沒我爹那般的本事,也要請高人來收了你。”說完轉身便走。走了十幾步,身後忽然一陣風穿過鬆枝,嗚嗚作響,像是什麼東西在應聲,又像是風吹樹梢的自然聲響。黃玉麒沒有回頭,大步走出了林子。

自此以後,青螺嶺再沒有傳出過怪事。休寧縣那幾個出了事的商販家中的病人,後來也慢慢好了。有知情人說,是黃玉麒事後悄悄請了青雲觀的新任住持去做了場法事,將殘餘的怨氣化解了。但究竟是不是他做的,黃玉麒從未承認過,旁人問他,他也只擺擺手:“陳年舊事了,提它做什麼。”

歙縣後來出了一本書,叫《新安商賈雜錄》,裡頭記載了不少徽州商人走南闖北的奇聞逸事。其中有一篇,寫的就是黃世安“散財贖命”的事。那文章結尾有一句話,被後人反覆傳抄:“徽商之所以能行遍天下,靠的不僅是精明,更是守得住底線。黃世安一夜散盡萬貫家財,看似失了財,實則保了命、延了福、續了子孫的根基。這才是大智慧,非尋常市井之徒能及。”

黃家子孫世代相傳,每逢過年祭祖,都要在黃世安的牌位前上一炷香,敬一杯清茶,然後由當家人念一遍那段寫在舊紙上的故事,末了還要添一句:“祖宗有訓——不義之財莫取,取之如飲鴆止渴,飲時甘甜,喝下去便是穿腸毒藥。”黃家後人謹守這條祖訓,世代經商,雖無鉅富,卻也殷實安穩,連綿了數百年不曾斷絕。

直到清朝乾隆年間,黃家的老宅翻修,匠人在拆書房舊牆時,從牆縫裡掉出一枚銅錢來。那銅錢鏽跡斑斑,已經看不清字跡了。幾個小工爭著要看,其中一個拾起來在衣襟上擦了兩擦,背面竟隱隱現出“利歸人主”四個字。那個小工當晚就發了高燒,說胡話,指天畫地地喊“還我錢來”。黃家當時的當家人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姓方,聽說了這件事後,二話不說從祠堂裡取了黃世安傳下來的一隻舊木匣,將那枚銅錢裝進去,連夜送到青雲觀請道士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最後將那錢連同木匣一併投入了燒瓷的窯中,燒成了灰燼。那之後,小工的燒便退了,人也清醒了。方氏又額外給了那匠人二十兩銀子壓驚,囑咐他此事莫要對外張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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