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棠怔怔看著那滴紅水珠滲入琴身,忽然脫口而出:這琴……是不是叫焦尾?柳雲生渾身一顫,反問道:你怎麼知道?白秋棠茫然搖頭: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覺得它該叫這個名字。那白髮老嫗此時慢悠悠開口了:丫頭,咱們還是趕路罷,莫要耽誤了人家的生意。白秋棠應了一聲,起身將琴還給了柳雲生。柳雲生接過琴時碰到她的指尖,兩人同時一顫,彷彿有一道微弱的電流從接觸處傳遍全身。白秋棠臉一紅,低下頭匆匆跟著老嫗走了。柳雲生站在原地,抱著斷了一根弦的焦尾琴,望著那月白衣裙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裡像被人揪住了一般。他低頭看那斷絃,忽然想起鋪子裡代代相傳的一句話:絃斷兩根,故人來。如今只斷了一根,還有一根呢?
當晚柳雲生輾轉難眠,腦中反覆浮現白秋棠的面容。他索性起身點燈,將那焦尾琴翻來覆去地看,又想起師傅臨終前說的那個故事——這琴裡曾困過一個明朝女子的魂魄,後來被一位姓陸的祖師爺化解了。他翻出鋪子裡傳下來的舊箱籠,找到了陸鶴鳴當年手抄的那冊《琴譜拾遺》,在最後一頁的夾層裡發現了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寫著:琴心有痕,硃砂為記。絃斷相逢,再斷圓夢。柳雲生望著那十六個字,心頭豁然開朗——那硃砂記,不就是自己食指上的胎記麼?他打從孃胎裡生出來便有這顆痣,母親說這是前世帶來的印記。而白日里那姑娘看見他痣時的表情,分明也是認識的。
隔日清晨,柳雲生早早起來,抱著焦尾琴坐在鋪子裡等。果然不到辰時,白秋棠又抱著琵琶從巷口走來了,身邊跟著那白髮老嫗。柳雲生迎上前去,不等白秋棠開口,便道:姑娘若不嫌棄,我這鋪子後面有一間空房,你和老太太可以暫時住下。我別無所求,只盼姑娘日日能彈一彈這張琴。白秋棠回頭看了看老嫗,老嫗眯著眼打量了柳雲生幾息,終於點了點頭。從此白秋棠便住在了柳雲生的鋪子裡。她白天幫柳雲生整理琴譜、研磨製琴用的鹿角霜,晚上便在桂花樹下彈那焦尾琴。說來也怪,這琴在旁人手裡便只是尋常古琴,唯獨她指尖一落,琴聲便格外空靈動人,彷彿琴本身在借她的手指訴說心事。柳雲生漸漸發現,白秋棠除了彈琵琶和古琴之外,還有一個怪癖——每逢月圓之夜,她總要獨自在院裡坐上半宿,望著一輪圓月發呆,有時候還會輕輕哼一段曲子,那調子柳雲生聽了,竟覺得跟焦尾琴斷絃時那聲悲鳴的餘韻一模一樣。
兩人相處日久,情意漸生。柳雲生髮現白秋棠左眼角下那顆淚痣,與鋪子舊冊中蔣素娥畫像上的一模一樣——那幅畫是陸鶴鳴晚年憑記憶畫的,一直收在箱底。他心中已猜到了八九分,卻不敢貿然挑明。轉眼到了這一年的中秋夜,月亮又大又圓,鋪子關了門,柳雲生在院裡擺了瓜果月餅,和白秋棠對坐賞月。白秋棠喝了半杯桂花酒,臉頰飛起兩團紅暈,忽然指著柳雲生食指上的硃砂痣道:雲生哥哥,我總覺得你這顆痣我在夢裡見過。我從小便做一個夢,夢見一個穿青衫的人抱著琴對我笑,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每次都能看見他手指上有顆紅痣。柳雲生心跳如擂鼓,握住她的手道:秋棠,你可知道這張焦尾琴的來歷?白秋棠搖頭。柳雲生便將陸鶴鳴與蔣素娥的故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講完又指著她眼角下的淚痣:蔣素娥投江時左眼角也有一顆這樣的痣。你方才說夢裡總見一個青衫抱琴的人,那青衫……是明朝的書生打扮。白秋棠怔怔聽完,忽然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她低頭看著自己指尖,喃喃道:怪不得我第一眼看見這張琴就想哭,怪不得我總覺得這琴裡有一個人在喊我……原來是這樣。她伏在焦尾琴上,輕輕抽泣。那琴在月光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共鳴,彷彿在回應她的眼淚。
柳雲生輕輕抱住她,低聲道:陸祖師爺說過,來世不要再做那等信的人,也不要做抱琴的人,要做一張琴和彈琴的人,這樣便再也不會分開了。如今你是彈琴的人,我是斫琴的人,咱們不是在圓當年的願麼?白秋棠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終於破涕為笑。那夜二人對著月亮說了半宿的話,說的都是些前世今生的痴語,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把那焦尾琴當成了證人。子時三刻,院裡的桂樹忽然無風自動,落下一陣花雨,焦尾琴的第六絃錚的一聲自行斷了。柳雲生低頭看著斷絃處滲出的第二滴殷紅水珠,正正落在食指的硃砂痣上,那顆痣頓時金光一閃,化為一道細細的紅線,順著指紋蔓延至掌心。白秋棠左眼角的淚痣也同時泛起微微的紅光,兩顆痣隔著半張桌子遙遙相映,像兩盞小小的燈火。柳雲生想起那十六個字:絃斷相逢,再斷圓夢。如今兩根弦都斷了,他們的夢也圓了。
後來柳雲生將那兩根斷絃接好,卻再也彈不出當初那種攝人心魄的悲音,琴聲變得平和溫潤,像一泓流淌了幾百年的泉水終於歸入了大海。白秋棠不再漂泊賣藝,和柳雲生一道經營琴鋪,她彈琴他斫琴,成了華亭縣琴行裡有名的夫妻檔。那白髮老嫗第二年開春便安詳離世了,臨死前拉著白秋棠的手說:丫頭,蔣素娥那筆賬,到你這兒總算結了。白秋棠這才知道,那老嫗竟是當年在秦淮河邊撈起蔣素娥屍身的一個漁婆的後人,祖上傳下來一句話,說蔣姑娘的魂兒在琴裡沒走,等了兩百年,終歸要等到那個人。如今那個人等到了,老嫗也放心去了。
柳雲生和白秋棠活到古稀之年,膝下兒女成群。他倆晚年最愛做的事便是坐在桂花樹下,給孫兒孫女們講那張焦尾琴的故事。孩子們聽得半懂不懂,只曉得爺爺奶奶年輕時候是隔了兩百年才湊到一起的,於是便追問:那你們怎麼認出來的呀?柳雲生便伸出右手,露出掌心那道細細的紅線,白秋棠則指著自己眼角那顆淡得快要看不見的淚痣。兩個老人相視一笑,異口同聲道:因為它認得它。後來柳雲生將那張焦尾琴重新斫過,把當年陸鶴鳴手書的那十六個字刻在了琴背,又添了兩句:硃砂一點印前因,焦尾三生認故人。這張琴後來被松江府一個收藏家重金買去,據說他曾在某個中秋夜親眼看見琴絃自鳴,彈的正是《鳳求凰》的調子。他嚇得連夜把琴送回了柳家,柳家的子孫們卻笑著說:不礙事,那是老祖宗在唱歌呢。
如今你若去松江華亭縣的舊街巷裡找,還能找到一間掛焦尾琴坊招牌的老鋪子。鋪子裡的主人早已不知換了多少代,但堂屋正中間永遠供著一張焦尾古琴,琴身漆黑中泛著暗紅,兩根弦用金線接過的痕跡清清楚楚。每逢八月十五中秋夜,鋪子的後人會在琴前點一炷香、放一碟桂花糕、斟兩杯酒,一杯給彈琴的人,一杯給斫琴的人。然後全家人坐在院子裡等著,等月亮升到中天時,那琴便會輕輕發出一聲低鳴,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有人在嘆氣。老人的傳說裡,那是蔣素娥和沈蘭舟——或者說白秋棠和柳雲生——隔著陰陽又在重逢了。有膽大的孩子湊近了去聽,說琴聲裡有一句極模糊的話,反反覆覆只有六個字:這次再也不走了。
有詩為證:
焦尾千年恨未銷,一弦一柱認前朝。
秦淮水冷埋痴魄,雲間月明照玉簫。
朱痕印指緣非偶,淚痣凝眸夢不遙。
莫嘆陰陽隔今古,琴心終渡有情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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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天天外天,九霄雲外有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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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鶴沉默了。
四目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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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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