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在大明成化年間，山東兗州府有個曲阜縣，縣中有個棲賢村，村中住著個青年姓馮名雙字君瑞。這馮君瑞年方二十，生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原是讀書人家出身，只可惜父母早亡，家道中落，守著祖傳的幾畝薄田過活。雖也進過學，卻因時運不濟，連考幾次鄉試皆名落孫山。那馮生心高氣傲，見功名難成，索性把詩書拋在一邊，終日與幾個村中少年鬥雞走狗，飲酒賭博，不上三五年，把祖產敗去大半，只剩下兩間破屋並村東頭三畝水田，真個是衣衫襤褸，灶冷鍋寒。

這年臘月二十三，正值送灶時節，馮生家中米缸見底，柴房空空，腹中飢渴難耐。想起明日便是祭灶之日，家家戶戶備辦香燭糖瓜，自己卻連灶王爺也供奉不起，不由長嘆一聲：“想我馮雙也曾是書香門第，如今落魄至此，豈不羞煞先人！”正自嗟嘆，忽聞門外有人叫喚：“馮大哥在家否？”馮生開門看時，卻是村中無賴張三、李四。那張三笑道：“馮大哥好清閒！今日城中賽社，熱鬧非凡，何不隨我們去耍子？”李四也道：“趙員外家開賭局，賭注不限，馮大哥何不去碰碰運氣？”馮生苦笑道：“二位賢弟莫要取笑，我如今囊空如洗，哪有餘錢賭博？”張三扯住他衣袖道：“怕甚？趙員外說了，今日可賒賬。”馮生本是個好玩的，被二人攛掇，不覺心動，暗道：“左右是死，不如搏一把。”便隨二人往趙家莊去了。

原來這趙員外名喚趙守財，是曲阜縣有名的富戶，為人刻薄，最喜放債盤剝。今日他在莊前搭起綵棚，設下賭局，引得一幫閒漢聚賭。馮生到時，見棚內人頭攢動，喝彩聲、嘆息聲不絕於耳。趙員外坐在太師椅上，見馮生來了，眯眼笑道：“馮相公也來試試手氣？”馮生紅著臉道：“員外莫怪，今日未帶現錢...”趙員外大手一揮：“無妨！馮相公是讀書人，還怕賴賬不成？”便叫小廝取來五百文錢的籌碼。馮生謝過，擠到賭桌前，初時還謹慎，下注不過十文二十文，誰知手氣極順，連贏數把，面前堆起一串銅錢。那張三、李四在旁喝彩：“馮大哥今日要轉運！”馮生得意，漸漸放開手腳，不料風雲突變，連下幾注大注皆輸，不僅將贏來的錢輸盡，連本錢也賠了進去。趙員外冷笑道：“馮相公，還欠著五百文字錢呢。”馮生汗如雨下，求道：“員外寬限幾日...”趙員外變臉道：“我這是小本經營，概不賒欠！既然無錢，把你村東三畝水田抵給我罷！”便逼著馮生立下字據，按了手印。馮生失魂落魄走出趙家莊，耳邊還聽著張三、李四的嘲笑聲，真個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馮生回到家中，見灶冷燈昏，不覺悲從中來，放聲大哭。正哭得悽慘，忽聽有人叩門，開門看時，卻是村西頭的王婆。這王婆早年守寡，以說媒為生，為人最是熱心。見馮生淚痕未乾，嘆道：“哥兒莫哭，老身特來與你報個喜信。”馮生拭淚道：“婆婆休要取笑，我這般光景，哪來的喜事？”王婆道：“城中蘇員外家要尋個西席先生，教他女兒讀書識字。老身想起你是個讀書人，便舉薦了你。蘇家願出三兩銀子月錢，管吃管住，你可願意？”馮生聞言，如久旱逢甘霖，連忙作揖：“若得如此，婆婆便是重生父母！”王婆笑道：“休要貧嘴，明日便帶你去見工。”

次日，馮生換上身乾淨衣裳，隨王婆進城。這蘇員外名喚蘇明遠，原是徽州人氏，來曲阜經商二十餘年，攢下偌大家業。見馮生雖衣衫樸素，卻舉止文雅，對答如流，心中歡喜，當即留下。原來蘇員外膝下只有一女，名喚秀英，年方二八，生得如花似玉，更兼知書達理，蘇員外愛如珍寶，特請先生教她讀書。馮生自此在蘇家安身，白日教小姐讀書，晚間自修功課，倒也安穩。

不覺過了三月，時值清明。這日馮生向員外告假，欲回村祭掃父母墳墓。蘇員外道：“先生早去早回。”命小廝備些香燭紙馬相送。馮生行至城外，見春光明媚，桃紅柳綠，許多遊人踏青。正行走間，忽見路旁圍著一群人，內中傳來婦人哭泣之聲。馮生擠進人叢看時，見個老婦人癱坐在地，面前擺著副破舊棺木，哭得死去活來。一問方知，這老婦姓周，兒子染病身亡，無錢下葬，在此賣身葬子。圍觀者雖多，卻無人肯出錢。馮生見狀，想起自己父母亡故時的悽慘，不由心酸，暗道：“我雖貧困，尚有三兩銀子月錢，豈能見死不救？”便取出懷中錢袋，將本月工錢盡數倒出，共三兩銀子，遞給周婆道：“媽媽拿去料理後事罷。”周婆叩頭泣謝，問恩公姓名，馮生擺手道：“些微小事，何足掛齒。”轉身便走。旁觀者皆讚歎不已。

馮生空手祭掃歸來，蘇員外問起，只得實言相告。員外沉吟道：“先生仁義可嘉，只是這個月...”馮生忙道：“東家放心，小人情願白教一月書。”蘇員外笑道：“非也。先生有此善心，老夫豈能讓你吃虧？這月工錢照付，另賞五兩銀子。”馮生推辭不過，只得謝了。誰知這事傳到內宅，蘇小姐暗想：“這馮先生貧寒至此，尚能仗義疏財，真君子也。”自此對馮生另眼相看，常在父親面前誇他學問淵博。

轉眼到了端午，蘇員外設家宴，請馮生同席。席間員外多飲幾杯，醉倒被扶去歇息。馮生與小姐對坐，見燈下美人如玉，不覺看呆了。小姐粉面飛紅，低聲道：“先生請用茶。”馮生猛然驚醒，自知失禮，忙尋個藉口退出。回到書房，心緒難平，暗道：“我若得此佳人為妻，平生願足！”轉念又想：“我乃寒門白丁，她是富家千金，豈非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輾轉反側，一夜未眠。

誰知隔牆有耳。那日席間光景，被小姐貼身丫鬟春梅看見，報與夫人知道。這蘇夫人呂氏，最是嚴苛，聞訊大怒，當即要趕馮生出門。蘇員外勸道：“馮先生並未失禮，何必小題大做？”呂氏哭道：“這窮酸留在府中，早晚敗壞女兒名節！”員外拗不過，次日找來馮生，婉言道：“小女近日要學女紅，暫停讀書，先生且回家歇息幾月。”馮生是個聰明人，知道東家辭客，只得收拾行李。臨行時，春梅悄悄塞來一包銀子，低聲道：“小姐贈先生路費，望君努力功名。”馮生感激涕零，暗自發誓必要考取功名。

馮生回到棲賢村，用小姐所贈銀兩修繕房屋，安心讀書。誰知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年秋天，曲阜大旱，馮生那三畝水田顆粒無收。眼看寒冬將至，馮生只得將田契抵押給趙員外，換得十兩銀子度日。趙員外假意推辭一番，心中暗喜：“這田早晚是我的！”

臘月二十，馮生正在家中讀書，忽聞敲門聲。開門見是個陌生漢子，青衣小帽，似大戶人家僕役。那人問道：“可是馮相公？我家主人有請。”馮生問：“貴上是？”那人道：“相公去了便知。”馮生疑惑，隨他出門。行至城外十里坡，見座大宅，朱門高牆，氣派非凡。進門穿過幾重院落，來至後花園暖閣中。閣內陳設華麗，暖香撲鼻，有個錦衣老者坐在榻上。馮生定睛一看，驚得魂飛魄散——你道是誰？竟是趙員外！趙守財笑道：“馮相公別來無恙？”馮生怒道：“趙員外，你騙我來此作甚？”趙守財道：“休要動怒。今日請你，是有樁富貴送你。”便拍手喚出個人來。馮生一看，更是吃驚，竟是王婆！王婆堆笑道：“哥兒莫怪，老身實說了罷。蘇員外家小姐，自你去後，茶飯不思，染病在床。蘇夫人著急，暗託老身尋個合適人家沖喜。老身想起趙員外嫡子趙虎尚未婚配，便說合此事。誰知那小姐抵死不從，說非你不嫁。趙員外大度，願成全你們，特請老身說合。”馮生冷笑道：“好個成全！趙虎是縣裡有名的呆霸王，蘇家豈肯將女兒嫁他？定是你二人設局騙婚！”趙守財勃然變色：“姓馮的，休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欠我五十兩銀子，立了字據，若三日內不還，便送官究辦！”馮生這才知落入圈套，原來那日賭債、田契皆是設計。欲待爭辯，早被幾個惡奴按住，強按了手印。王婆笑道：“三日後花轎來接，你好生準備做新郎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