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城南,回春堂。
這是一家規模不大不小的藥鋪,臨街三間門臉,黑底金字的招牌略顯陳舊。門前懸著一串褪色的藥葫蘆,簷下晾曬著各色藥材,空氣中瀰漫著草藥的苦澀與微甘。時近午時,藥鋪內病人不多,只有一個坐堂的老郎中在慢條斯理地為一位老嫗號脈,兩個夥計在櫃檯後抓藥、搗碾,一切都顯得平常而安寧。
葉英臺站在街對面一家茶肆的二樓雅間,透過半開的支摘窗,靜靜觀察著回春堂的動靜。她換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戴著幞頭,粘了短鬚,作中年文士打扮,面前一壺清茶早已涼透。
昨日與耶律烏蘭會面後,她立刻安排人手,暗中調查回春堂。這家藥鋪在此地經營已有二十餘年,掌櫃姓陳,是個謹小慎微、醫術平平的老實人,與瑞福祥劉掌櫃似乎並無明面上的往來。但張成他們動用皇城司的暗線多方打探,還是挖出了一些端倪:約莫半年前,回春堂曾遭遇一場不大不小的火災,損失了一批貴重藥材,幾乎瀕臨倒閉。是瑞福祥的劉掌櫃“仗義疏財”,借給陳掌櫃一筆不菲的銀錢,助其渡過難關。自那以後,兩家走動便密切起來,劉掌櫃也成了回春堂的常客,每隔十天半月,總會來一次,有時是“看病抓藥”,有時是“喝茶敘舊”。
更重要的是,有內線隱約記得,劉掌櫃每次來,似乎都要去後堂待上一陣,而那裡,是陳掌櫃的配藥間兼休息室,尋常人不得入內。腳伕有次送柴到後門,遠遠聞見從那屋裡飄出的,正是劉掌櫃身上那股獨特的、混合了檀香和某種藥草的氣味。
“檀香安神,但劉掌櫃身上的檀香,似乎還混雜了別的,像是川芎、白芷,又有點麝香的味道,但又不太純,像是幾種藥材混合在一起長期薰染留下的。”葉英臺回憶著昨夜吳有道臨死前,更夫王五的描述。川芎、白芷有祛風止痛之效,麝香開竅醒神,但也價值不菲。劉掌櫃一個綢緞莊掌櫃,身上常年帶著混合了這幾味藥材的檀香味,本就蹊蹺。再聯想到回春堂陳掌櫃的配藥間,這其中必有文章。
耶律烏蘭顯然也得到了類似線索,此刻,葉英臺看到,一個穿著普通、但身形矯健、作僕役打扮的漢子,正提著一個食盒,從街角轉出,徑直走向回春堂。那是耶律烏蘭的一名護衛,葉英臺昨日在遼驛附近見過。
那護衛走進回春堂,並未抓藥,而是徑直走向櫃檯後的一個夥計,低聲說了幾句什麼,遞上一塊碎銀子。夥計面露難色,但看了看銀子,又瞥了一眼後堂方向,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示意護衛稍等,自己轉身進了後堂。
不多時,那夥計陪著一位身穿半舊綢衫、面容清癯、留著山羊鬍的乾瘦老者走了出來。老者約莫五十多歲,眉頭微鎖,似乎有些不耐煩,正是回春堂的陳掌櫃。
護衛迎上去,恭謹地行禮,將食盒遞上,又低聲說了幾句。陳掌櫃起初搖頭,護衛又說了幾句,並從懷中掏出一物,在陳掌櫃眼前晃了一下。
陳掌櫃臉色頓時變了變,他仔細看了看那物件,又打量了護衛幾眼,猶豫片刻,終於點了點頭,對夥計吩咐了幾句,然後示意護衛跟他往後堂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後堂,門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葉英臺心中瞭然。耶律烏蘭果然行動了,而且手段直接,似乎是用了某種信物或威逼的方式,要直接面見陳掌櫃,詢問檀香藥味之事。這固然可能打草驚蛇,但也可能因為耶律烏蘭特殊的身份和強勢的作風,反而能逼出些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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