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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金釵錄_第149章 雪夜獨行影伶仃。(2)

聽完他的敘述,那彪悍漢子第一個啐了一口,罵道:“呸!什麼狗屁的朝廷,狗屁的官老爺!還不是看你們家底厚,想方設法地敲骨吸髓!老子當年也是被那些貪官汙吏逼得走投無路,才幹上了這沒本錢的買賣!”他拍了拍腰間的短刀,臉上橫肉抖動,眼中是赤裸裸的憤世與對權力的不屑,彷彿只有手中的刀,才是這世間唯一的真理。

那假和尚卻幽幽一嘆,雙手合十,唸了句含糊的佛號,然後道:“阿彌陀佛……施主可知,世間煩惱,皆因一個‘貪’字。貪戀權位,貪戀錢財,貪戀美色……最終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空幻。貧僧……唉,貧僧亦是勘不破,放不下,才落得如此境地啊……”他話語中充滿了矛盾,既像是勸慰沈青崖,又像是在為自己的沉淪開脫。他口中的“貪”,似乎並非指佛門清淨,而是對某種無法得到之物的執念,或許是情愛,或許是曾經的榮華,讓他即使披上僧袍,也難掩內心的焦灼與不甘。

老丈默默地添了根柴火,火光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跳躍。他慢悠悠地說:“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你們高門大戶起起落落,我們這些小民,不過是隨風飄搖的草芥。老漢我年輕時,也見過幾家顯赫門第,一夜之間樓塌了……可那又怎樣?太陽照常升起,日子總得過。活著,比什麼都強。”他的慾望最簡單,也最根本——活著。這是一種歷經滄桑後,褪去所有浮華,只剩下生存本能的慾望。

沈青崖默默地聽著。悍匪的怒,是對不公世道的反抗,是掙扎求存的慾望;假和尚的嘆,是沉溺過往無法超脫的慾望;老丈的淡,是歷經磨難後只求生存的慾望。而他自己呢?他的慾望是什麼?是重振家聲?是復仇雪恨?還是……僅僅是想找回一點點失去的溫暖與尊嚴?

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清晰地回答。家族的覆滅,彷彿將他過去二十多年所追求、所信仰的一切都連根拔起了。他像是一葉失去了方向的孤舟,在慾望的浮沉中,找不到自己的彼岸。

“你們說……”那假和尚忽然又開口,眼神飄忽地看向廟外無邊的黑暗與風雪,“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人,跌下來的時候,是不是比我們這些一直在泥裡爬的人,摔得更疼?”

這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了沈青崖心臟最柔軟的地方。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那假和尚,對方卻避開了他的目光,只是盯著火焰,喃喃自語。

那悍匪嘿嘿冷笑兩聲:“疼?活該!讓他們嚐嚐這世間的苦,才知道我們這些人過的是什麼日子!”

老丈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只是將水囊又遞還給沈青崖。

廟內陷入了沉寂,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廟外風雪的呼嘯。

沈青崖握緊水囊,感受著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暖。他看著眼前這三張被慾望刻畫得截然不同的面孔,又想起白日里商隊中那隻戴著玉扳指的手,想起家族鼎盛時門庭若市的虛偽熱鬧,想起覆滅時眾人的冷漠與逃離……

慾望,就像這漫天風雪,無處不在,形態各異。有人求財,有人求權,有人求名,有人求色,有人只求一口活命的氣。它既能催人奮進,也能讓人墮落;既能構築起繁華似錦的樓臺,也能在一夕之間將其摧毀,只剩下斷垣殘壁。沈家何嘗不是因為慾望的膨脹,才走到了今天這一步?而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在家族慾望的裹挾下,走到了這山窮水盡的地步?

他曾經的慾望,是家族的榮耀,是個人的前程,是光耀門楣。如今,這些都已成空。那他現在還剩下什麼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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