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敖說:“我以前見古書上說‘女人管外面的事,男人管家裡的事’,還以為肯定沒這回事,沒想到今天能親自到這兒來。這麼特別的地方,一定要上去看看風景。舅兄今天滿面紅光,肯定有特別的喜事,大概貨物能賣個好價錢,咱們又能好好喝頓喜酒了。”林之洋說:“今天有兩隻喜鵲,一個勁的對著我叫;還有一對喜蛛,正好落在我腳上,說不定又像賣燕窩那樣有財運呢。”說完就拿著貨單,滿臉笑容地走了。
接著,唐敖和多九公也上岸進了城,仔細看街上的人,不管老少,都沒長鬍子。雖然穿著男人的衣服,說話卻是女人的聲音,再加上身段瘦小,顯得嫋嫋婷婷的。
唐敖說:“九公,你看,她們本來是好好的女人,卻要裝成男人,真是太故意做作了。”多九公笑著說:“唐兄你這麼說,說不定她們看見咱們,也會說咱們放著好好的女人不當,故意裝成男人呢。”唐敖點頭說:“九公這話有道理。俗話說‘習慣成自然’,咱們看她們覺得奇怪,可她們從古到今都這樣;她們看咱們,自然也會覺得咱們不對。這兒的男人是這樣,不知道女人又是什麼樣?”
多九公暗暗朝旁邊指了指說:“唐兄,你看那個中年老太太,拿著針線做鞋,那不就是女人嘛?”唐敖看去,那邊有戶小人家,門裡坐著箇中年婦人:一頭黑頭髮,擦了油亮得能滑倒蒼蠅,頭上梳著個盤龍髻,鬢角邊插了好多珠翠,亮得晃眼;耳朵上墜著八寶金環;上身穿著玫瑰紫的長衫,下身是蔥綠的裙子,裙子底下露出一雙小腳,穿一雙大紅繡鞋,只有三寸長;她伸著一雙白淨的手,十個指尖尖尖的,正在那兒繡花;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兩道彎彎的高眉毛,臉上塗了好多脂粉。可再往嘴上一看,竟然長著鬍子,還是絡腮鬍!
唐敖看了,忍不住“噗嗤”笑了一聲。那婦人停下針線,盯著唐敖喊道:“你這女人,敢笑我嗎?”這聲音老聲老氣的,跟破鑼似的,把唐敖嚇得拉著多九公趕緊往前跑。
那婦人還在後面大聲喊:“你臉上有鬍子,明明是個女人,卻穿著男人的衣帽,冒充男人!也不管男女混雜!你表面上是偷看女人,其實是想偷看男人!你這不知羞的東西!去照照鏡子,連自己本來面目都忘了!你這蹄子,就不怕丟人!今天幸虧碰到我,要是碰到別人,把你當成男人偷看女人,非把你打個半死不可!”
唐敖聽著那婦人的罵聲,見離得遠了,就對多九公說:“原來這兒的話還好懂。聽她那意思,果然把咱們當成女人了,還罵我‘蹄子’。大概自有男人以來,從沒聽過這麼奇怪的罵法,這可稱得上‘千古第一罵’了。我那舅兄上岸去,但願他們把他當成男人才好。”
多九公問:“這話怎麼說?”唐敖答道:“舅兄本來就長著一張粉白的臉,之前在厭火國,鬍子又被燒了,就更顯得年輕了,他們要是把他當成女人,豈不是讓人擔心?”多九公說:“這兒的人對鄰國向來和睦,何況咱們還是從天朝來的,他們肯定會格外尊敬,唐兄儘管放心。”
唐敖說:“你看路邊掛著一道榜文,好多人圍著大聲念,咱們去看看吧?”兩人走近一聽,原來是說河道堵塞的事。唐敖想擠進去看,卻被多九公打趣道:“這兒的河道跟咱們有啥關係,唐兄看這個幹啥?難不成想幫他們挖河,要酬勞?”唐敖說:“九公別開玩笑了。我對河道的事一竅不通,就是看到這榜文,突然想起桂海那地方寫字常用本地俗字,比如‘囗【上大下坐】’就是咱們說的‘穩’字,‘囗【上不下生】’就是‘終’字,這類字多少還有點道理。所以我想去看看,這兒的文字是啥樣。看在眼裡,就算不算學問,長長見識也不錯。”
他分開人群擠進去,看完出來說:“上面的文理還算通順,字也寫得好,就是有個‘囗【上不下長】’字,不知道啥意思。”多九公說:“我記得桂海那些地方把這個字讀成‘矮’,想來是高矮的意思。”唐敖說:“那榜文裡說的果然是‘堤岸高囗【上不下長】’,大概就是‘矮’字沒錯了。今天又認識一個字,還是在女兒國長的學問,也算沒白來這一趟。”
隨後,兩人繼續往前走,發現街上也有女人,舉止神態和別的地方差不多,裙子底下都露著小腳,走路時腰肢搖搖晃晃。走到人多的地方,她們也是躲躲閃閃、遮遮掩掩的,那嬌羞的樣子,讓人看著都覺得可憐。有的抱著小孩,有的領著小孩走路。其中不少中年女人,有的鬍子多,有的鬍子少,還有沒鬍子的。仔細一看,那些中年卻沒鬍子的,是因為想裝成年輕媳婦,怕有鬍子顯老,所以把鬍子拔得一根不剩。
唐敖說:“九公你看,這些拔了鬍子的女人,臉上的胡孔還在,倒也好看。但人中下巴這兒被拔得乾乾淨淨,真是寸草不留,未免沒了本來面目,得給她們起個新奇的名字才好。”多九公說:“我記得《論語》裡有‘虎豹之鞟’這句。她們人中下巴都拔得光光的,不如就叫‘人鞟’吧。”唐敖笑著說:“‘鞟’就是‘去掉毛的皮’啊。”
“人鞟”這兩個字,說的倒也貼切。”多九公說:“我剛才見幾個有鬍子的婦人,那鬍子都跟銀針似的,她們卻用藥把鬍子染黑了,臉上隱隱約約還能看見墨痕,人中下巴這兒被塗得沒了本來樣子。唐兄不如也給她們起個新奇名字?”唐敖說:“我記得衛夫人談論書法時,有‘墨豬’的說法。她們既然是用墨塗的,不如就叫‘墨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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