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疇那道彈劾李經、杜唐、沐紹勳的本章,自出昆明,快馬日夜兼程,經貴州、湖廣,過河南、北首,不過半月便到了京師,先入了通政司。通政使接了本章,見封皮上寫著“雲南巡撫陳九疇謹題”,拆開一看,登時倒吸了一口涼氣——本章中首劾都指揮使李經剋扣軍餉、私役軍士,又牽連鎮守太監杜唐“役佔官軍,歲取財萬計”,再提黔國公沐紹勳莊田侵佔民產、豪奴劫掠鄉村。這等本章,敢寫的巡撫,怕只有這從甘肅調來的陳九疇了。他不敢擅專,親自攜了本章,送至內閣值房。
內閣值房內,首輔王瓊正與次輔秦金對坐議事,一旁坐著的還有大學士王憲、右都御史夏言。王瓊接了本章,展開細看,眉頭越鎖越緊。他鬚髮皆己半白,在弘治、正德兩朝進進出出,什麼風浪沒見過?可這本章——
“這個陳九疇,”王瓊將本章輕輕擱在案上,捻著鬍鬚,半晌方道,“在甘肅時便是個不省事的,如今到了雲南,上任才多久?倒比在西北更利索。你們瞧瞧。”
秦金接過本章,看了幾行,面色便沉了下來。他管了半輩子的戶部,深知但凡牽涉軍餉、牽扯太監府賬目的事,背後牽連從來不會止於一個人。他嘆了口氣,將那本章又遞給了一旁的王憲,自己只是拈著案上那把舊算盤,撥了幾下,又撥了回來。
王憲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與陳九疇一樣,都是在邊鎮上打過滾的人——他在遼東、大同歷任巡撫,又做過三邊總制,戍邊將士的苦處,他比朝中任何人都清楚。他看罷,擱下本章,沉聲道:“這上頭寫的,我倒信。雲南十六衛,號稱九萬之眾,實在能戰者不過三成,其餘的,不是逃了,便是叫軍官們私役了。陳九疇所言,若真能查實,倒是一樁功績。”
秦金插口道:“這上頭還牽連著鎮守太監的事。杜唐在雲南多少年了?他每年往宮裡送的貢賦,哪一筆不是從這‘役佔官軍’裡出的?陳九疇這麼一捅,不是捅杜唐,是捅到了宮裡去。”
王憲道:“捅到宮裡又如何?陛下聖明,豈能容一個太監在外邊這般胡作非為?”
秦金擺了擺手,道:“王公,你是不知道那裡頭的彎彎繞繞。杜唐送到京裡來的那些東西,不單是給陛下的。宮中各處、司禮監、各衙門,哪一處不打點?這些人事,若是查出來,多少人要受牽連,你算算這筆賬。”
夏言聽他倆你一言我一語,只是捻著鬍鬚,沒有開腔,不知在盤算什麼。
王瓊卻將這本章翻過來覆過去地又看了兩遍,忽然往案上一擲,冷笑一聲:“好個陳九疇。這道本章彈的不止是杜唐,這一炮是衝著咱們內閣來的。”
夏言聞言便道:“首輔此言,言以為過矣。”
王瓊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說,只吩咐門外伺候的書吏:“陳九疇本章事涉邊務軍機,不必在內閣議了,轉送軍機房。”
此言一齣,秦金、王憲、夏言俱是一怔。夏言的臉色微變——陳九疇彈劾沐紹勳,從法理上正是都察院該管的事,如今首輔以“涉邊務軍機”為由將彈章轉送軍機房,分明是在繞開內閣、堵住都察院的嘴。他正要開口,秦金卻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暫且不必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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