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裡燒著上好的銀霜炭,暖得人發燥,案上堆著各處送來的題本、揭帖,快堆成了小山。首輔王瓊坐在上首,戴著一頂烏紗便帽,手裡捧著那本條例稿,一頁一頁看得仔細。底下坐著次輔秦金、閣臣王憲、何孟春,一個個捧著茶盞,靜靜等著首輔開口。
半晌,楊一清才把稿子放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對著眾人笑道:“金獻民這人,果然是個能辦事的。一份條例,寫得滴水不漏,半步不違祖制,卻把衛所百年的積弊,都給框住了。”
次輔秦金往前欠了欠身,接過稿子翻了兩頁,眉頭微微蹙起道:“元輔,這條例好是好,只是給州縣的權,未免太重了些。屯田清丈、月糧監收,連衛所官的詞訟,州縣都能單方審結,五軍都督府那些勳貴,雖說會議上沒鬧,心裡必定是不忿的。票擬若是全準了,往後文武相爭,怕是隻會更厲害,咱們內閣,反倒落了埋怨。”
“秦老先生慮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王憲接了話,放下茶盞道,“前兒滁州一案,文武就鬧得不可開交,陛下雖定了案子,心裡未必不煩。這條例一頒,州縣和衛所,事事都要對著幹,到時候三天兩頭鬧到御前,陛下豈不是要怪咱們內閣,沒把好關?依我看,票擬裡不如留些餘地,寫著‘著再行會議,妥擬具奏’,先緩一緩,看看風向再說。”
何孟春卻搖了搖頭,道:“這話,我不敢苟同。這條例是都察院、兵部、五軍都督府、戶部西部聯銜會題,九卿科道會議,全票透過的,咱們內閣若是打回去再議,豈不是打了滿朝文武的臉?再說了,如今天下衛所的積弊,己經到了不能不整的地步。洪武年間軍屯子粒一年兩千多萬石,如今一年不到西百萬石,軍戶逃籍過半,九邊天天催糧催兵,再不想辦法,遲早要出大亂子。這條例雖說給了州縣些權,卻也是對症下藥,能救眼下的急。”
幾人各執一詞,都看向首座的王瓊,等著他拿主意。
王瓊捻著鬍鬚,半晌才緩緩開口:“你們說的,都有道理,卻都只看了其一,沒看其二。先說梁老先生說的,怕文武相爭更烈。可你們想過沒有,這百年來,文武相爭,難道是因為州縣權太重?恰恰是因為權責不清,推諉扯皮,才鬧得不可開交。這條例把誰該管什麼、管不了什麼,定得明明白白,州縣不能越權管軍政,衛所不能推諉害軍民,恰恰是免了日後相爭,不是挑事。”
他頓了頓,又看向秦金道:“至於緩一緩,更是萬萬不能。這條例是文武聯銜,九卿全票透過的,咱們打回去,不光是打滿朝文武的臉,更是拂了皇上的意。你們忘了,前兒滁州案的旨意,皇上是怎麼批的?”
幾人聞言,都愣了愣,楊一清又道:“皇上批的,是王邦瑞罰俸三月,定了約會問理的規矩,又申飭了衛所官不得魚肉軍戶,申飭了風憲官不得擅刑職官。這意思,明明白白就是要定個長久的規矩,免得再出這樣的亂子。胡世寧這條例,正好遞到了皇上心坎裡,咱們若是打回去,豈不是違了陛下的意?”
秦金聞言,恍然道:“元輔說的是。只是皇上的心思,還有一層,咱們不得不慮。皇上素來重邊事,重武臣,這條例約束衛所,會不會讓皇上覺得,寒了武臣的心,動搖了軍心?”
“這就是金獻民最高明的地方。” 楊一清笑了笑,指著稿本道,“你們看,這條例裡,衛所的操練、戍守、軍丁僉派,這些軍政核心的權,半分沒動,世襲之制,半分沒改,只約束貪酷害民的事。英國公為什麼肯聯銜?就是因為這條例,不是削武臣的權,是幫他們管著手下的人,免得出事連累他們。陛下看了,只會覺得這條例能穩軍戶、穩衛所,不會覺得寒了武臣的心。”
他又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了些聲音道:“還有一層,你們別忘了。皇上登基二十三年,最忌諱的,就是文武一方獨大,結黨營私。這條例,文官得了監管的體面,武臣保了軍政的權柄,兩邊互相制衡,誰也離不了皇上,這才是皇上最想看到的。咱們票擬,就要順著這個意思來。”
幾人聞言,紛紛點頭稱是,再無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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