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面的內閣大臣王瓊、秦金、王憲、夏言、何孟春五人,聞言忙齊齊起身,按品級排了,跪接旨意。
陳敬便把皇帝的口諭,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先是將廷議之事委於首輔王瓊領銜,再將鹽法、錢法的一番聖慮,原原本本地傳了,末了又補了一句 “著戶部、工部速速議出條陳上奏”。
幾人領了旨,叩首謝恩,方起身來。首輔王瓊捻著頷下的長鬚,沉吟不語;次輔秦金卻微微蹙了眉,與旁邊立著的夏言交換了一個眼神。
陳敬垂手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彷彿只是個傳聲的木胎泥塑,心裡卻明鏡似的:皇帝這番話,尤其是 “差一兩個能臣幹吏便可扭轉”“官不為禁” 幾句,看著是說鹽錢二法的弊處,實則是在敲打整個戶部乃至內閣 —— 你們這些按部就班、靠著廷推互保上來的堂官,可能辦得了這等需要雷厲風行、甚至要得罪滿朝既得利益者的急務?
“陳大璫,” 王瓊緩緩開了口,聲音平和,卻帶著首輔不容置疑的分量,“陛下聖慮深遠,鹽、錢二法,確是國計民生的根本大計。只是鹽政牽涉灶戶、商幫、邊鎮,盤根錯節;錢法則關乎礦冶、鑄局、市井民生,動輒便要傷筋動骨。非經廷議,廣採眾智,斷不敢輕決。陛下既命‘速議’,臣等自當遵旨力行。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如古井無波,“這經辦的能臣幹吏,依國朝祖制,當由吏部會同三品以上大臣廷推,再請聖裁。不知陛下心中,可有屬意的人選?”
這話問得滴水不漏,既接了聖旨,又牢牢守住了 “廷推” 這道程式的門檻。陳敬早料到有此一問,忙躬身笑道:“閣老明鑑。萬歲爺只說了事體緊要,不曾提及具體人選。依奴婢聽聖意,或是請諸位老先生先議出個切實的方略來,至於用何人去辦,想來萬歲爺自有宸斷。” 他把 “宸斷” 兩個字說得極輕,卻字字都叫在座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王瓊聞言,便不再多言,只緩緩點了點頭。
陳敬見旨意傳完,便又躬身告退,自回暖閣覆命去了。
這裡陳敬才剛掀簾出去,閣裡方才維持著的平靜,便一下子破了。秦金先把手裡的茶盞往案上輕輕一擱,發出 “嗒” 的一聲輕響,嘆道:“鹽法、錢法,都是歷年的積弊,這兩年鹽法被陛下整治了幾番,剛算平穩,如今又要盯著私鑄、要‘速議’,談何容易?陛下這是…… 嫌我們這些人辦事太迂緩了。”
王憲在一旁介面,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怕是不止於此。依我看,陛下是有意先叫部議、廷推拿出章程,再擇一二人,提督這件事。”
眾人心裡都明白,王憲如今雖也入值軍機房,只是他本職還是內閣閣臣,平日裡倒不大往軍機房去,可皇帝的心思,他比旁人看得更透些。
再說當今皇帝對廷推結果的不滿與干預,也是由來已久。不說別的,就說眼前這內閣裡的幾位,哪個不是憑著皇帝的中旨入閣的?如今京城裡的官場,私下裡都給王瓊這任內閣起了個諢號,叫 “中旨內閣”。雖有皇帝力挺,特意下旨部院奏本必先關白內閣,可王瓊為了扭轉朝野議論,但凡大小事務,多要走廷議的流程,官員人選也多依著廷推的規矩來。
當下王瓊聽了眾人的話,沉默了半晌,方嘆了口氣道:“罷了,先讓戶部會同工部,就鹽、錢二法先行部議,拿出個初稿來,再走廷議的流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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