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的猩猩氈門簾兒才剛落定,張璁便立在廊下硃紅漆的柱子旁,只管拿手拂著青緞官袍上並不曾有的浮塵,一雙眼望著遠處太和殿琉璃瓦上晃眼的日光,只管出神,眉宇間帶著幾分恍然,又有幾分歎服。旁邊隨侍的侍衛見他立了半晌不動,只得輕輕咳嗽一聲,低聲提醒道:“老先生仔細站久了,招了寒氣。”
正說著,只見司禮監太監陳敬,踩著廊下的青磚地悄步過來,見了張璁,便堆起笑來:“張老先生剛從暖閣裡出來?萬歲爺可有什麼要緊吩咐?我瞧老先生這神色,倒像是心裡懸了許久的一塊石頭落了地,整個人都松泛了。”
張璁聞言,忙收了神,拱手笑道:“陳公公取笑了。倒沒什麼心事,只是方才御前召對,有好些先前想不明白的關節,今兒個竟一下子通透了。”
陳敬也只笑著,半句不深問,只道:“老先生是聰明人,一點就透,原該如此。” 說罷,一掀那繡著雲蟒紋的氈簾,側身進去了。
張璁目送他進去,心下暗忖:這宮裡的人,真真是個個長了七竅玲瓏心,半點風聲都不露。
一面想著,一面便順著宮道往軍機房去。一路上只見紅牆高聳,簷角的獸頭沉默地對著天際,他心裡才算徹徹底底悟透了 —— 萬歲爺為何偏要調他這個外任的地方官,入京來值這軍機房的緣故。說白了,就是要繞開那盤根錯節的舊例章程,另起一個爐灶,行那殺伐決斷的事。
為何?這內閣六部的補缺,要廷推,要互保,還要看科道言官、大小九卿的臉色,半分由不得皇帝自己做主,竟和那榮國府裡的家事一般無二:各房頭有各房頭的利益牽扯,老太太、太太、管家爺們各有各的主意,一件事繞來繞去,總也落不到實處。
可這軍機房卻不同,上至一品大員,下至末僚小官,全憑皇帝一句話調遣,什麼祖宗規矩、部院章程,到了這裡都作不得數。依他看,這軍機房,說穿了便是當年豹房的進階氣象,卻比豹房周全百倍。它無屬官可轄,無編制可拘,無正經衙門可立,外頭的人便是想挑刺議論,也尋不出半分由頭來,真真算得上是天衣無縫,妙不可言!
卻說陳敬掀簾進了暖閣,只見裡頭鎏金狻猊爐裡,正吐著沉水香的輕煙,嫋嫋娜娜的散了一屋。皇帝朱厚照正歪在臨窗的暖炕上,手裡翻著一本奏本。陳敬先恭恭敬敬地行了禮,請了安,方上前一步,躬身回道:“主子爺,內閣遞了票擬進來,說有幾件要事要廷議,照例求主子爺臨殿升座。”
朱厚照頭也不抬,只把手裡的奏本往炕几上一擱,淡淡道:“不去了,讓榮哥兒去,他們內閣擬了票呈上來就行。”
“奴婢遵旨。” 陳敬領了旨意,便要躬身退下。
朱厚照忽又抬手叫住他:“且慢。你順便傳旨給戶部、工部,說朕聞鹽課接濟邊儲,泉貨流通民田,都是當今的急務。邇來鹽法尚算平穩,只是錢法壞到了極處。鹽法的弊處,不過是私鹽盛行,官鹽阻滯,差一兩個能臣幹吏嚴加稽查,或可扭轉;可錢法之壞,根子卻在私鑄者遍地橫行,官府竟半分不禁。朕還聽說,如今京城市面上用的銅錢,全是私鑄的惡錢,前代舊錢及我朝通寶,竟都被阻革不行。長此以往,國庫空虛,邊餉從何而出?市價如何能平?朕要禁絕私鑄,恢復錢法舊制,以足邊儲,以安民心。叫他們速速議出個切實的條陳上來。”
陳敬聽了,心裡早轉了幾個彎,暗道:這話風,這急切的性子,八成又是方才那張宗說在主子爺跟前唸叨過了。只是他面上半分不露,只恭恭敬敬地應道:“是,奴婢這就去傳主子爺的口諭。” 說罷,便緩緩躬身退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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