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疇那道彈章在京師被“留中不報”的訊息，不過半月便傳回了雲南。李經在都指揮使司衙門裡得了京中密信，登時喜得拍案而起，連聲吩咐備轎，首奔鎮守太監府去了。

杜唐正歪在暖閣裡，由兩個小火者伺候著捶腿，見李經滿面春風地進來，便知道有好事。李經將京中來信念了一遍，杜唐聽罷，將那拂塵慢悠悠地往臂彎裡一搭，笑道：“咱家早就說了，陳九疇那蠻子翻不起什麼浪來。王閣老在朝中經營了大半輩子，他那點子道行，還不夠王閣老一盤菜的。”

李經笑道：“還是杜公見識深遠。只是那陳九疇如今還在巡撫位子上坐著，雖說彈章被壓下去了，可他手裡還攥著咱們剋扣軍餉的賬冊子。這賬冊子若是不早些毀了，終究是個禍端。”

杜唐擺了擺手，道：“急什麼。王閣老的信上不是說了麼？兵部己行文查勘他擅拿軍官的事，沐公爺那邊也遞了本章進京。咱們只管把動靜做足了，叫京裡知道陳九疇在雲南是如何激起譁變、如何擅拿軍官的。等這些事湊在一處，王閣老在內閣發一句話，他陳九疇還能在雲南待幾天？”說著，他又眯起眼，壓低聲音道，“眼下要做的，是把那些賬冊子想法子弄回來。你手底下那個鄭鑑雖被拿了，可他知道的畢竟有限。要緊的是馮榮——那馮榮是你的書吏，經手了多少賬目？他若是撐不住招了，你我都麻煩。”

李經面色一凜，點頭道：“馮榮的事，我己打點過了。牢裡有咱們的人，不會讓他開口。”

杜唐道：“光不讓他開口還不夠。最好——”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拿拂塵在李經面前輕輕掃了一下。李經會意，低聲道：“下官明白。”

與此同時，沐紹勳在黔國公府中也收到了京中回信。他拆開火漆，細細讀了一遍，面上雖無甚表情，眉宇間卻隱隱透著一股憂色。信是王瓊親筆所寫，寥寥數行，無非是說彈章己留中不報，兵部自會查勘，叫他放心。可沐紹勳卻放心不下——王瓊在信末附了一筆：夏言己知此事，恐不肯善罷甘休。叫他早做打算。

“夏言……”沐紹勳將信擱在案上，緩緩踱到窗前。他在雲南鎮守多年，京中的訊息並不陌生。這夏言是當今朝堂上一等一的清流，又掌著都察院的堂印，最是嫉惡如仇。陳九疇的彈章到了都察院便是對口的公事，若夏言咬住不放，王瓊便是再大的本事，也未必壓得住。他思忖了片刻，喚過管家來，吩咐道：“傳話下去，府裡各處莊田的管事，限十日內將多佔的田畝退還原主，多收的地租一概免了。若有再在外頭惹是生非的，一概攆出府去，永不復用。此外，叫賬房支五千兩銀子，送到鎮守太監府去，就說是黔國公府捐助宮中採辦的。”管家一一記下，正要退下，沐紹勳又喚住他，補了一句，“還有，昆明城中那幾處香鋪、南貨鋪子，近日不必再向巡撫衙門的人遞茶水銀子了。切莫在此時惹眼。”

管家領命退下後，沐紹勳獨坐廳中，將王瓊的信又看了一遍，忽然苦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退了田、免了租、送了銀子，便能把陳九疇打發了麼？此人是連詔獄都關不住的。也罷，走一步看一步罷。”他口中這般說，心裡卻清楚——這不過是暫避鋒芒。真正能保他的，不是這些退田免租的表態，而是京城那張權力網路。他喚過一名心腹家將，低聲吩咐道：“去，備快馬，日夜兼程進京，去見王閣老。就說雲南這邊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請閣老放心。另外——探一探夏言的動靜，看看都察院那邊有什麼風聲。”

五華山上，陳九疇卻出奇地平靜。這日他正坐堂理事，嚴時泰急匆匆地從外頭進來，面色焦灼，將一封信遞到他面前，低聲道：“中丞，京裡來的訊息——您的彈章被留中不報了。”陳九疇接過信，從頭看到尾，面上並無驚怒之色，只是將信紙輕輕折起，壓在硯臺下頭。

“知道了。”他說得很淡。

嚴時泰忍不住道：“中丞，您這道彈章，明明白白寫著杜唐、沐紹勳、李經的罪狀，樁樁件件都有實據。朝廷卻留中不報，這分明是有人在內閣裡做了手腳。”

陳九疇沒有答話，只是從案上拿起另一疊文冊遞給他。嚴時泰接過一看，卻是這幾日新近整理出來的屯田被佔的實冊——那些被沐家莊田侵佔的屯田，一頃一頃地都查得清清楚楚，苦主的口供、地界的丈量、豪奴強佔的時間，樁樁件件，都記在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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