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戰的硝煙瀰漫了九天十地,沒人說得清天上已過了多少歲月,只知紫極宮那本該永恆璀璨的星辰琉璃上,早已斑駁地沾著洗不淨的神血,風一吹便泛起細碎的微光;深海萬丈之下,礁石堆早已被層層疊疊的神骨堆滿,斷裂的神器碎片嵌在骨縫間,還殘留著微弱的神力餘溫;清虛宗固守的崑崙墟靈脈日漸稀薄,弟子們打坐時面色蒼白,引氣入體的速度越來越慢,山門處的先天靈樹也開始枯萎;焚天盟的戰旗在殺伐之氣中獵獵作響,旗面上的火焰紋路被神血染得愈發暗沉;散神眾則蜷縮在廢棄的隕星殘骸後,舔舐著靈體上的傷口,稍有不慎便會成為強者口中的養料。諸神的神力都在緩慢耗損,昔日舉手便能撼星辰的力量日漸枯槁,唯有掠奪同類精純的靈核,才能短暫填補靈脈的空虛,這場戰爭,早已不是為了道統或霸權,只是一場看不到盡頭的生存消耗。
直到某一日,九天十地忽然響起一陣細微卻能震顫神魂的異響,那聲音不像神戰的轟鳴,反倒如天地初生時的脈動,讓所有廝殺中的神明都下意識頓了手。紫極宮深處懸著的乾坤星象圖驟然亮起萬丈光華,星宿軌跡瘋狂輪轉,原本因絕地天通而割裂天地的厚重壁壘上,竟悄然裂開了一道細如髮絲的縫隙,一縷久違的先天靈氣順著縫隙緩緩淌下,那靈氣帶著草木初生的清冽,瞬間驅散了周遭的殺伐戾氣,直直墜入天下人間。緊接著,九天諸神皆清晰感知到,那斷絕萬載的天地靈氣,正順著這道裂隙悄然迴流,乾涸已久的人間大地,正被這股溫柔的力量慢慢滋養。
訊息瞬間傳遍神境,方才還在浴血廝殺的諸神不約而同停下手,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那是被困萬載後窺見生機的光芒。絕地天通萬載,他們困於九天,既無人間信仰加持,又無先天靈氣滋養,只能靠弒殺同類苟延殘喘,如今壁壘破損,靈氣歸流,豈不是意味著人神羈絆有望重建?信仰之力定然會順著靈氣軌跡重回九天,屆時他們靈脈充盈,再也不必過著朝不保夕的殺伐日子!
諸神瞬間躁動起來,焚天盟的刑天還握著滴著神血的巨斧,赤紅眼眸裡的殺意瞬間被急切取代,吼聲震得雲層翻湧:“搶佔先機,先奪信仰!”說罷便要率麾下神眾直衝裂隙。清虛宗的廣成子雖心繫道統,此刻捋著鬍鬚的手也忍不住顫抖,轉身對弟子沉聲叮囑“緊隨其後,護持道脈”,眼底難掩希冀。就連最滑頭的散神眾,也忘了身上的傷痛,紛紛駕雲湧向天際裂隙,生怕落於人後,被他人搶佔了先機。
可就在諸神即將觸及裂隙的剎那,一道熾烈金光自紫極宮方向疾馳而來,那金光劃破漫天殺伐陰霾,比烈日還要耀眼,落地時震得九天虛空微微震顫。金光散去,顯出一位龍頭人身、身披暗金龍紋鱗甲的神明——正是黃帝座下近侍,這位神明萬載未曾現世,此刻周身神輝凝而不發,神力充盈得毫無半分枯槁之態,靈體厚重而凝實,與諸神或髮絲泛白、或靈體半透明的窘迫模樣判若雲泥。
“天帝有令,裂隙初開,天地秩序未穩,諸神不得擅闖人間,違者以叛亂論處。”龍頭人身神聲如洪鐘,響徹九天,龍爪輕輕一抬,浩瀚神力便化作無邊金色屏障,將所有神明牢牢攔在裂隙之外。
刑天不甘,怒吼一聲揮巨斧劈向屏障,巨斧裹挾著焚天烈焰,帶著開山裂石的威勢,可剛觸到金光便被狠狠彈回,反震力讓他踉蹌後退數步,虎口轟然開裂,神血滴落雲團,瞬間便被金光蒸發,靈脈更是翻湧不止,劇痛難忍。相柳見狀,九頭齊嘯,噴吐出墨黑色毒瘴,那毒瘴帶著蝕骨腐心的氣息,所過之處連虛空都微微扭曲,卻被金光瞬間淨化,化作縷縷白煙消散,連龍頭人身神的分毫皮毛都未能傷到。幾位散神心存僥倖,試圖繞開屏障從側面潛入,卻被龍頭人身神隔空以龍爪擒住,靈體被神力牢牢禁錮,毫無反抗餘地,最後被隨手擲於雲端,撞在廢棄隕星上,發出沉悶巨響,氣息瞬間萎靡。
諸神皆驚,萬載以來,諸神皆因神力耗損而日漸衰弱,誰也沒想到這位黃帝近侍竟絲毫未受信仰斷絕的影響,神力依舊強橫無匹。但眾神心中卻不敢生出太多怨氣,一來是龍頭人身神乃黃帝心腹,神威赫赫,萬載前便威名遠揚,無人敢輕易捋其鋒芒;二來是他們心底都暗自篤定,既然天地壁壘已開,信仰之力自會順著靈氣軌跡飄上九天,不必非要親下人間冒險,安穩等候便是,犯不著觸怒黃帝與這位強橫的近侍。這般想著,諸神便漸漸壓下躁動,悻悻散去,各自盤踞一方,焦灼又滿懷期待地等候著信仰之力降臨。
此時的人間,已是絕地天通後的萬餘載,換算成人間歲月,恰是現代社會。昔日的高樓大廈早已迭代成錯落有致的浮空樓宇,一輛輛汽車穿梭於城市街巷,無數航母潛艇作為國家的底牌,只是科技的光芒太過耀眼,早已掩蓋了人類骨子裡對天地自然的敬畏,古籍中記載的神明傳說,大多被當作遠古先民的臆想,唯有少數靈能研究者,還在執著地探尋著天地間未知的能量軌跡。
而隨著靈能復甦的氣息悄然蔓延,人類對靈能的認知日漸加深,那些塵封的古籍被重新翻閱,一少部分覺醒靈根的人類,自發組建了祭祀團體,在城市角落的古老祭壇旁,對著天空虔誠朝拜。他們口中念著古老的禱詞,指尖縈繞著微弱的靈能,縷縷乳白色的信仰之力從他們心間升起,漸漸化作金色流光,順著天地裂隙,緩緩飄向九天。
天上的諸神感知到信仰之力的氣息,瞬間振奮起來,紛紛凝神靜氣,敞開乾涸已久的靈脈,屏息等待著力量湧入滋養自身。只見那縷縷金色流光自裂隙中源源不斷飄出,在九天之間瀰漫開來,金光柔和而溫暖,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信仰之力。可詭異的一幕驟然發生——那些金色流光竟像是有了自主意識,盡數避開了諸神的身軀,無論諸神如何催動殘存神力牽引,如何敞開靈脈苦苦渴求,信仰之力都始終繞著他們流轉,連一絲一毫都未曾滲入靈脈。
刑天怒極,伸手去抓身旁一縷最濃郁的信仰流光,指尖剛觸到金光,那流光便瞬間散開,化作無數細碎光點,再匯聚時已飄向遠方,徹底脫離他的掌控。廣成子閉目凝神,以畢生道心感悟,試圖與信仰之力共鳴,腦海中閃過昔日人間信徒朝拜清虛宗的盛景,可那流光只是擦過他的道袍,留下一絲微涼,靈脈依舊枯槁,沒有半分滋養。散神眾們徹底慌了神,四處追逐著飄忽不定的信仰流光,卻如同水中撈月,拼盡全力也抓不住分毫,有人耗盡殘存神力,靈體愈發稀薄,最終無力墜落,消散在九天罡風之中。
諸神的期待,一點點化作惶恐,再從惶恐淪為絕望。廣成子在崑崙墟絕頂靜坐三日,三日里他望著漫天飄灑卻不肯近前的信仰流光,望著腳下日漸枯萎的靈脈,再次睜眼時,眼底已是一片死寂,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不是裂隙太小,也不是我們心不誠,是萬載歲月裡,我們的靈核因神力耗損早已異變,又常年浸染殺伐戾氣,早已不配承載人間純粹的信仰;或許亦是人間文明更迭,信仰的本質已然改變,這力量,再也不會屬於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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