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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虎記_第二十六章 高郡王(二)(1)

第二十六章 高郡王(二)

這種不是捱打就是捱罵的日子,我過了一年有餘。一年後,我又一次逃離高家——這次是真的想逃,師父逮到我後,將我暴打一頓。因為這通暴打,我與他成了對頭。他仍然要我學武,我不肯學,他就不停手,直到把我打昏在院落裡,有次倒下去時,我像是被一口黑鍋悶住了頭。漆黑的陰影隔開天地,我暈過去,身子也像是沉入地裡。醒來後,我發現自己躺在屋裡,身穿絹衣,手腳光滑,像是被僕人擦洗過了。屋子從眼前換了一個——你有過這樣的感覺嗎?世界都從眼前換了一個。在這一世,師父不打我,不在任何事情上為難我。早上,他會把肉和飯食端到院子裡,我吃過後,就坐在一張銅鏡前,等他過來給我梳頭髮。

一開始,他總是弄斷我的頭髮,於是他斬斷愛馬的馬鬃,以其當做我的頭髮反覆梳理,練習如何綁紮。中午,他炒牛心餌絲、梢瓜鵪鶉,我們幾乎每頓飯都有茶點。他找來一個鐵匠,重新箍了浴盆,讓家僕服侍我洗澡。每個月,他都來換我的床褥,將衣物清洗過後,熨燙整平,他就像一個本分的僕人。多年之後,我忘了世界從眼前換過一個。我問他當初為何不打我了。他說,他年幼的時候,正是這樣被爹打,直到最後一個晚上,也是從柴房裡,他答應了學武。他打量著我,又說,也許你比我有骨氣。

雖說我和他後來的關係不錯,但在他停止向我動手的頭一年裡,我幾乎不搭理他。有時候,他把我帶到柏樹林裡,拿著槍或者戟。槍和戟像蛇頭,咬住柏樹的枝梢,在樹枝之間纏纏繞繞,將白色的霜雪咬掉。偶爾也像蠍尾,蜇到樹瘤和樹眼上,刺穿樹幹,只需一轉,一劈,就能把一株樹斬成幾根木杈。半山坡的柏樹死傷有半,他又去別處練習。槍和戟從不停歇,彷彿不是他在練習,而是它們需要藉助他的手斬殺方圓幾里的樹。我問他為何不拿刀劍。他說,刀劍能殺幾個敵人。我問,敵人是何人?他說,金人。我問,金人幹了啥事?他沒有回答。我懂了,而且在這時和他有了默契。他尚且不知道金人,就像我對三十七部烏蠻一無所知。他把砍殺的樹當成金人,日後也必將把金人當樹砍。就像我和我弟高城光日後面對滇東兄弟時,一定會把他們當成絆腳的石筍。

我和師父一直有默契,不論我是否願意做他的徒弟。這麼說吧,我知道他想要什麼。如果換做別人來當他的徒弟,對他的瞭解定然不能如我。憑著瞭解他的志向和他的不得志,我引經據典,告訴他“十年功廢”是忠武公氣數已盡。自從解罷兵柄之後,沒人能挽弓三百斤,開弩八百石,宋朝最缺的就是你這種人。他也許不信這話,但是必將信我。只是要驗證我的預言,還需要時間。現在,我們還有的是時間。

一年後,也是在我來到漢陰縣的第三年末,父親派信使送來一封信。父親在信中告訴我,他要派人來金州,把我接回大姚。父親說,烏蠻三十七部又一次反叛,高量成領兵前去征討,要瞧瞧咱逾城系的武功。這時的我,拜師已滿三年,可還不會騎馬。師父看過父親的信後,說要和我同回大姚。師父說,你家裡的人將你送來時,我許諾過,在三年裡教你學會騎射和馬槍。你沒學會是我的錯。我告訴他,沒有這個必要。我寫下一封回信交給信使,叫他送回大姚。在這封信裡,我謊稱自己業精於勤,已經小有所成,只要再學一到二年,就能帶兵出征、闖蕩戰場了。我的謊言打動了父親,他看到這封信時,想必是欣慰的,於是又一次回信給我,囑咐我再接再厲。我弟託信使送了一些核桃和雲龍茶來,說他很想念我……也是在這個時候,師父去了一趟荊南,回來時牽著一匹母馬。

師父說,劉公還沒有忘記高家。劉公讓他從黃潭的教場上演武,在軍中給他安排了統兵官的職位,並且向朝廷請奏,使他入官為校尉。他這時說的統兵,也不過是用作貴族子弟添差窠闕的位子,實無事務,能按月領些衣食錢罷了。他說的校尉也只是最低一階的武官頭銜,年只領春、冬絹各三匹。回來後,他開始教我騎馬,只是騎在馬背上,慢慢地走。

我騎著那匹馬,隨他上了新子午道,去石泉縣拜會教頭曹薪,又去了一趟天台觀。在那座山的山腰上,我們遇到兩個差役欺負一個手無寸鐵的力夫。那兩個穿著一模一樣灰布褙子的人,也許是惡吏,是賊人扮的也說不定。灰布褙子們吵著要收市例錢,將一個背絹人撂倒在地,踢來打去。曹薪上前就打,直將那兩個灰布褙子打到站不起來,還罵他們的娘。那時候,被打的力夫早已跑沒了影。我騎在馬上,盯著曹薪動手打人,覺著非常爽快。曹薪的叫罵聲像鼓槌敲擊著我的胸膛,“嗵嗵”的響聲震撼著我的心緒,只有我能聽見。我想給曹薪叫好,又怕師父不樂意,我目不轉睛地看著曹薪,然後去看師父的臉。師父像是沒有經歷過剛才的事情,臉上沒有表情,他的冷漠叫我好是納悶兒。

這一天,從天台觀回來後,我問師父,為何不與曹薪一起出手教訓那兩個惡吏?他說,曹薪的仗義乃匹夫之義,見義勇為不是軍將所為。他說,高家的規矩是遇到官民爭執、惡人欺人,哪怕鬧出人命,也不許插手干涉。我要他解釋緣故,他沒有解釋。後來,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說,身為軍將,須得鐵石心腸。你們的儒教講君子以義為上。我聽說過,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不能見義勇為的人,不是真正的勇士。可是,從戰場上廝鬥的軍將不知敵人是否仁善,亦不能從戰場以外的地方取得成就。他不能既從戰場上廝鬥,又在戰場外面見義勇為。因為他不能既要殺敵,又要仁善。戰場以外的事是民間的事,由其他官員負責,假使他去管,就是以武奪權,這是僭越。軍將若僭權而為,再加以仁善之名,就是謀反。所以我師父從不見義勇為,也一向對眼前的惡行熟視無睹。他是個鐵石心腸。可是,如果從作為軍將的心性上看,他又像個古人。他是“忠武公”們的開始,須得立功成名。他的仁和義都要建立在功上,是要交給別人編造的故事。

想來高家代代如此,但我知道他不能如此。因為,眼下他只是一個無事可做的校尉,如果不打仗,劉公永遠不會想起他來。他想出頭當官,光靠高家的名聲不行,既然沒有實際的功,就得依靠虛名。從那時候開始,我天天盼望出事,唯恐天下不亂。紹興二十二年,石泉縣調遣安康軍赴巴山平匪,我讓他去。他不去,說那些匪徒可能是從鄉鎮受壓迫的百姓。紹興二十三年,安康郡調他到石泉軍統兵。他還是不去,說沒有戰事不能白吃軍餉。二十四年,反賊楊再興在武岡軍被軍統制李道討平,有殘部穿越京西南路,到巴山北麓佔山為盜。這件事有可能不是真的,但是盜賊們自稱瑤人,是楊再興之子楊正拱的手下。安康郡便派出一個監押,叫此人帶領一寨之卒前去討伐這夥盜匪。我對師父說,機會來了。他卻說,他在安康郡沒有軍職,不能干涉此事。我不再顧及他的意願,又或許是為了向他證明我的判斷比他正確,我只身去了巴山北麓尋找那夥盜賊。三天後,在巖邑的郊野上,我遇到一個賊眉鼠眼的賊人。他見我只身一個,便將我綁上,押到頭目面前。我自稱是漢陰大紳子弟。他們從我身上摸走半吊子鐵錢,問我家在何處,稱要剁掉我的腳趾寄給家人。他們讓我寫血書求告家人,討要二百緡現錢。我不讓他們剁我的腳趾,說我的一根腳趾,值一根二十五兩的銀錠。他們半信半疑,下山找書生寫了一封信,又派人把信送去了漢陰縣。

我在賊巢裡暗自掐算著時間,等了一天有餘。夜間,他們打過我三回,還威脅說,三天內,如果沒人來送銀子,他們就把我卸成十塊。我裝作害怕,向他們求饒,其實心裡沒有多怕。我怕學武,也怕三十七烏蠻的槍劍,但是不怕死。死是你非得踩著它的尾巴對上它的面目才會知道自己怕不怕它。我曾在高家的柴房裡與它相對三天兩夜,我知道自己不怕它。不過,這一次,師父沒有讓我等到第三天夜裡。他在第二天的後半夜進山,提著刀槍闖入賊巢,拎著那個下山送信的賊人。那時候,我與三隻鴨子蜷縮在賊巢的鴨棚裡,聽到了師父在山坡上衝鋒的聲音。他把我從鴨籠裡救出來後,我看到那幾個賊人躺在地上,凌亂地伸著手腳。呆滯或恐怖的神色,凝固在他們臉上。帛紙似的光亮,漂浮在黑色的血裡。對我來說,這一幕奇特萬分,他們又是誰呢?我不禁想,他們絕不是反賊楊再興的殘軍,也不一定就是賊人,還可能是不務農的百姓、受欺壓的平民……現在,他們都成了我和師父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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