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跟著厄畢西波過來以前,齊卜扎肯定是聽過了那個塑像裡藏著惡靈的故事。它的態度和眼神表明它並不相信,是真的一丁點也不相信,這卻出乎羅彬瀚的意料。他本來認為這幫爬蟲都是非常迷信的,尤其是齊卜扎這樣毫無學識的粗野之輩。這倒不是說他有多麼崇拜知識,只是齊卜扎身上的傷疤已經表明了它過往的生活有多麼險惡,要是再沒有一點精神寄託,他想象不出它怎麼能堅持下來。
這絕不是因為他覺得麟獸這種生物在精神上非常脆弱。他一直都知道它們有多愛發瘋,瘋起來的時候又有多不顧死活。可是齊卜扎看上去仍然十分特別。假如有可能,他真希望能在如今的迷丘地裡找個畫家,把這名嘴凹頭癟、渾身鱗片都因傷疤而歪曲扭斜的爬蟲老兵一絲不錯地描繪下來,好讓他可以大大方方、毫不遮掩地觀賞打量。可惜他不能當著一隻活生生的鱗獸的面做這樣放肆無禮的事,唯有把這種觀察之趣留給屋中那雙更隱秘的眼睛。
為了符合鱗獸的社交禮儀,他在大部分時間裡只能把目光落在齊卜扎的前腿或尾巴上。不過這兩處地方能夠說明的問題也很多了:如同齊卜扎的嘴巴與顱頂,它的前腳曲線也有兩處非常明顯的歪扭,彷彿曾經被某種極沉重的武器生生砸斷過,使得它平時走路時會有點跛,還有隻爪子缺了兩個趾;它的尾針不是那枚與生俱來的刺狀鱗,而是一根人工固定上去的金屬刺,看上去年歲深遠,已經和整個尾部末梢長在一處了。
除了骨傷與肢體末端的缺損,它的鱗片情況也是羅彬瀚從未見過的。此前他認識的所有鱗獸,它們的鱗片縱然不是全如艾蒲安兌達一般打理得光可鑑人,至少都排列得很整齊,偶爾有幾片歪斜在他看來也無傷大雅,就像人偶爾會長出虎齒與賊牙,齊卜扎的狀況則完全超出了這種個體特色的程度。它那兩條露出來的前腿會讓人想起發育不良或遭受蟲害的畸形玉米,穗棒上的籽粒全都歪斜扭曲、大小不齊,而且色彩雜亂,有的厚得發黑,有的薄到透明,有的像是顛倒著長的,有些地方甚至沒有覆蓋鱗片,只裸露出一塊塊凹凸不平的疤痕組織。那些疤痕已被歲月磨得十分堅硬光滑,可以斷定再也不會長出新鱗片了。
羅彬瀚不知道什麼型別的傷勢會使鱗獸的皮膚永久性地喪失鱗片更新的能力。三千季以前,他的工作助手們偶爾因為大意而燙掉自己的鱗片,最後總是會重新長出來。他估計這些使齊卜扎永久失去鱗片的傷口當初一定非常深,深得拆肉見骨,把能形成鱗片的真皮層也徹底毀掉了。如果這就是成年鱗獸讓自己身上不長鱗片的唯一方法,那也難怪看見他真身的鱗獸總是嚇得魂飛魄散。
齊卜扎並不避諱別人偷偷打量它的形貌。它也直勾勾地打量羅彬瀚的前腿和尾巴,然後從鼻腔裡噴著氣說:“呵,一個千蘆家的。”
這已是羅彬瀚第三次聽見這種話了。他依然回答說:“不是。”
“不是?那可真稀罕。你是哪個巢穴的?”
羅彬瀚按照米菲教給他的話回答:“一個距離這裡很遠的小巢穴。在西北邊,沒有記錄具體的世系,只有一個祖先洞。”
“野蠻人。”齊卜扎嘟囔著說,十分懷疑地盯著他的罩袍,彷彿想穿透遮擋看看他的腹鱗。
“為什麼你們都覺得我是千蘆家的?”羅彬瀚反問道,“那是個巢穴群吧?他們到底怎麼了?”
“你不認識他們?”
“確實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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