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說這件事是不會出意外的。只要他從世上消失,或者他們約定的最後期限過去,靳妤就會登入他的社交帳號,給李理髮一條簡單明瞭的訊息,告訴她馮芻星被關在哪裡。這樣李理就能得到發信器的啟動密碼,而發信器本體被他留在馮芻星的地下室裡,想必她也早就拿到手了。剩下的無非是她和馮芻星的溝通問題,他相信她會做好的。
這件事本身沒有任何難度,他也不認為靳妤是那種會在關鍵時刻突然健忘,然後捅出天大簍子的人。所以按理來說,那個被他遺棄的故鄉應該能夠得到拯救,那個被他拋棄在月亮上的永光族也能平安歸來……但畢竟世事難料,他只是想再得到一點準信。
他知道自己是回不去了,從今以後大概也不會再見到李理和莫莫羅。而假如讓莫莫羅瞧見他如今的樣子,那也實在是件殘忍又丟人的事。那個傻蛋恐怕不會像李理一樣斥責他的胡作非為,甚至可能還會覺得內疚,因為沒能保護好他之類的。他一點也不想瞧見那種場面。他知道這完全是自己的錯,而正因如此他更加不想再提起被他辜負的人,甚至都沒讓靳妤或李理給那燈泡眼捎上一句話。
不過,眼下他稍微有一點點後悔了。他不應該對一個照顧了他那麼久的人如此冷酷,原因僅僅是他覺得自己無顏面對。這確實挺幼稚和自私的,就好像他的面子有多金貴。如今要在這方面補救已經來不及了,不過至少,他回去以後還是應該打聽打聽他老家如今的情況。他可以直接去問山洞裡的那個東西,反正他也有非常充分的理由要求對方提供答案:既然那座幽冥之城的存亡取決於它在塵世的原型是否安好,他當然得搞清楚他的老家眼下是否還存在。如果他千辛萬苦地交齊了貨,然後發現他曾經所屬的那個族群早就徹底化為了宇宙塵埃,那座幽冥之城連帶裡頭的居民也註定完蛋……他可忍不了被別人這樣當消遣。
他繼續躺在地上,滿心只想放棄這場探索。他才剛剛從幽冥回來,但卻飢渴得快要發瘋了,甚至寧願把盆地外頭的毛毛蟲放進嘴裡生吞。他也忘記了自己的死亡計數,但肯定還沒累積到三百,大約才二百次出頭。現在就開始返程肯定不符合他的初始計劃,但當下他的狀態也實在糟糕,誰能料到太高頻率的死亡也會產生如此多的副作用。
這也可以算是一種收穫,他如此安慰自己。雖然他對外部世界的探索之旅收穫甚微,至少對自己的新能力和新弱點都瞭解得更多了。下一次出來前他肯定還是會設法帶上點食物和水,而不是跟身無分文的街溜子一樣雙手插著兜就往外走。但要用什麼容器裝水呢?他暫時沒想好。倒是可以帶點盆地裡的樹葉,或者外頭的那些毛蟲。這些東西的味道雖然不見得多好,不過至少都挺有水分,也比泉水更容易攜帶。只要用他衣服上的布料做個簡易揹包就行了。
布料。他總算記起了這件事,立刻抬起胳膊看了看自己的外套。那條被撕掉的袖子不出意料地變回來了,他正要為自己的妙計巧思而得意一笑,卻猛然發現自己手裡是空的。那條被他撕下來的袖子反而不見了。
他坐直身體,首先在崖底張望尋覓,想看看它是不是被風吹到了附近。周圍的岩石地很平坦,除了大片大片噴濺狀的鮮紅汙漬(不必說它是怎麼來的了),再沒有別的多餘東西了。這景象立刻令他感到不妥,但卻不能立刻說出問題所在。總之那塊實驗用的布頭並不在他視野所及的地方,於是他又懷疑是自己墜落前鬆開了手,把它遺落在了懸崖上方。
這不過就是塊可以無限重新整理的布頭,就算丟了也不值得惋惜。但他心裡縈繞著一個不安的念頭,迫使他立刻從地上爬起來,返回崖上去找到那塊碎布。他站起來時沒感到疼——當初墜落時他應該是腦袋先著地的,讓一切都結束得很迅速,復活後就更不會記得了——但等到他向前邁步時卻感到有點彆扭了,就好像突然間忘了應該怎麼走路。他遲疑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腳,它們當然還正常地長在他的軀幹底下,這兩條直挺挺的包著皮肉與血管的骨頭架子……不知怎麼,膝蓋骨的位置讓他有點看不順眼,就像它原本應該更突出一點。他不確定地伸手摸了摸,試圖比較它和記憶裡的感覺是否一致。可記憶終究是不準確的,他從來沒有如眼下這樣對自己的軀體感到陌生。
他又往前挪了兩步,感覺自己的胳膊有點晃盪,像兩個多餘的裝飾品,不過也沒影響到正常走路。現在沒空繼續鑽研自己的體態問題了,他開始向崖壁上方攀爬。在影子的幫助下,這件事如今對他變得非常容易,就連他的身體平衡性也不可思議地進步了。當初周溫行能利用影子站在一根高壓電線管的橫截面上,現在他覺得自己沒準也做得到,只要再多加練習。
他保持著基本樂觀的心態登上懸崖,但是在崖頂上也沒有找到那塊碎布。他返身回望崖底,在那些色澤形狀猶如硬化肝臟般的古怪岩石間尋找任何多餘的物件。崖底是個天然的避風區域,而他的復活至多也只花了半分鐘,所以那截衣袖不可能被風吹得很遠。但他還是沒有找到它。他的心開始往下沉,覺得那個他不願正視的假設越來越接近事實了。
可情況至此他還不肯放棄。他必須要再多試一次。於是他又扯下一條衣袖,把它撕成更細的長條,然後緊緊纏縛在崖邊某塊突起的岩石上。他在懸崖邊站了足有兩分鐘,盯著布條在風中搖擺,確信它不可能在短期內被吹走。然後他深深吸了口氣,仰頭朝後方的虛空栽倒下去——通常來說五十米是足夠高了,但他也不想由於一點操作失誤而活受罪,因此讓腦袋先著地真的非常重要。
他很快就在崖底重新醒來了。這次他顧不上鑽研自己的膝蓋或胳膊,而是迅速地向崖頂攀爬。他邊爬邊祈禱上一次丟失只是偶然,是風把碎布吹到了某個視野死角。可是這一次他卻沒法再騙自己了:當他爬上崖頂時,那條束縛在岩石上的碎布也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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