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羅彬瀚面對“紫姆娘”這個人時,他總是忍不住要盯著對方的臉瞧,而且時不時就因為她的言談或舉動而想發笑。客觀來說她沒做什麼可笑的事。“紫姆娘”,或者該用她在文明社會中被視為合法身份的那個名字——靳妤,除了是個厲害的巫婆以外,大部分言談舉止都和常人無異。
她不會用神神秘秘的態度向他說故弄玄虛的話,屋子裡也沒有一口泛著詭譎綠光的巨大坩堝。僅僅是出於某些她不願意跟他詳細解釋的原因,這個女人離開了自己的丈夫和女兒,在某個遙遠的鄉下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他本來以為她會非常難相處,但實際上他們在那一個月裡倒是還互相過得去。她是很惱怒他耍的小把戲,但是當木已成舟時她也接受得挺快。這是一個既精通玄奧之秘又非常務實的人。
如今,在一片牛山濯濯的荒涼天地間,他又看見了她的隱居之所。那些兀然出現的樹林與田壟都如此熟悉,他甚至能看見她門前的編織掛簾與窗戶底下的柴堆。柴堆是為儀式準備的,當他還在屋裡養傷時經常聽見她在外頭劈那些木頭堆,把它們從大柴禾變成更多的小柴禾。他不知道這項工作的具體意義是什麼,但他懷疑她真正想用斧頭劈開的是他的頭蓋骨。這不只是種玩笑式的威脅,因為靳妤的力氣可著實不小。儘管周邊的人都對她頗為禮遇,她還是自己種地,幹各種農活,甚至還會抽菸。而此前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看見周妤的母親用單手開著拖拉機去趕集。
不過,她確實是周妤的母親,因此也可以算是他的一位長輩。這對母女的血緣關係根本不需要周雨的口述或他自己的記憶來作為作證,只需要簡簡單單地看上一眼就知道了。無論這個鄉野農婦似的巫婆如何不修邊幅,她的外貌活脫脫就是一個三四十歲版本的周妤,那種如出一轍已經超越了正常血緣應該達到的程度,彷彿周妤就是從她的模子裡直接倒出來的,簡直叫人覺得毛骨悚然。
那她們的性情相似嗎?起初他覺得一點也不像,因為他不能想象出周妤要如何穿著一身幹農活的衣服,扎著亂糟糟的麻花辮,站在農田邊神氣活現地抽捲菸。不過現實畢竟比他單調刻板的想象精彩得多。連周雨都能偷偷摸摸地混上一個董事長的頭銜,要是周妤到了中年沒準也會放棄形象管理,穿上一條被顏料弄得髒兮兮的圍裙,嘴裡叼著成分不明的自制捲菸,抱著兩條胳膊不陰不陽地數落他。
每次他從山洞中回來時都難免要挨一頓數落。掌握著幽冥之秘的巫婆站在黃昏的田壟邊,冷眼瞧他順著山路溜下來。起先他沒告訴她馮芻星的存在,但她肯定是猜到了的,因為種種跡象實在是難以掩藏。令他意外的是她竟然從沒主動問起過,對於他劫持並監禁了一個大活人的惡劣行徑,她最多也就是吐著菸圈一笑,活像個在蔑視菜鳥的職業罪犯。等到他不得不把馮芻星的事和盤托出,好讓她明白此人對於星球存亡的必要性時,她也只是冷冷地答應會在約定的時間替他聯絡李理。
那種不加猶豫的態度是令人驚奇的,他忍不住問她為何願意幫忙。在他得到陰影之力以前,她幫他舉行儀式是為了避免他白白地自殺喪命,這倒不難理解;可是在那之後她竟也仍舊任由他搗鬼,對整個世界的存亡都漠然置之,這可一點都不像個務實精明的人了。而且,既然她是周妤的母親,他難免覺得她會更站在周雨那一邊。說到底他不過是她女兒的一個好朋友,那和準女婿的待遇到底不同。比如說,她提起周雨時會管他叫“周醫生”——這根本就不符合事實,周雨早不在醫院工作了,因此只能算是種調侃性質的戲稱。至於他呢?她甚至連他的姓氏都懶得喊,非得稱呼不可的時候她就管他叫“小子”,好像他今年才十八歲似的。
這無疑是一種很不利於他的偏向。即便拋開遠近親疏的人情問題,只要靳妤認為周雨是個可以用特定職業來稱呼的專家(顯然這絕非事實),一個更成熟更理智的成年人(很顯然這也絕非事實!),而他不過是個年少氣盛的“小子”,那麼在她心目中應該支援誰就毋庸置疑了。她很可能會提前聯絡李理,把馮芻星拱手送出,這樣一來既保證了他們腳下這片土地的安全,又能幫周雨拖他的後腿,他會因此而先手盡失。
他早就預見到了這種可能,但沒什麼好的對策。說到底他當時無論如何都需要一個靠得住的盟友。他必須把馮芻星和那段該死的發信器密碼託付給這樣的人,而不是自己悄悄設定一封定時郵件,或僱個完全不知情的傢伙來辦。後兩者都太容易出變故了,他的運氣向來詭異,不敢再承擔那種不可控的風險。他能做的就是儘量去觀察,如果當時靳妤表現出了任何背叛他的打算……他畢竟還有點特殊能力可以使用。也許他會先試著控制住她,用某種她需要稍微費點勁才能脫困的方法。然後他就趁著這段時間去嘗試入侵洞雲路206號。他會被迫選擇快速突襲的戰術,而不是多花時間佈置陷阱,如此一來成功的希望恐怕非常渺茫。
這個最莽撞最糟糕的計劃最終並沒有實施。因為當時,在他問出“為什麼你願意幫我”時,那隱居山林的巫婆只是輕蔑地拿著煙笑,表情像在說她早就知道他打的小算盤,但是她不在乎。她宣佈他可以幹他想做的任何事,她絕不會對此插手,就像她也會答應周雨的請求——只不過如今周雨已經死了,也就沒法再請她別幫助和李理作對的人了。至於他們腳下的這顆星球?這顆星球反正會沒事的,它有它自己的命運。她是如此的從容自信,讓羅彬瀚懷疑她也是個預言家。
很可惜她不是。這巫婆只是有些異於常人的生死觀,對自己女兒和準女婿的接連喪命表現得都很淡然,對宏觀意義上的族群命運就更是不縈於懷了。考慮到她很可能真的有外星血統,以及他們都知道的那個關於幽冥之城的秘密,他倒也不好說她這是天生冷血。沒準她只是知道的內情比他更多。或許她早就預見到了他如今的下場,而在當時,他自己對此卻一無所知,所能看見的只有那個內心遠比外表蒼老的女巫所露出的蔑然微笑。
想鬧就去鬧吧,小子。她大約是這麼對他說的。反正你已經成了如今這樣。你已經沾上了那個東西,那就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了。幹嘛不索性大鬧一場呢?
但凡一個稍微像樣點的長輩怎麼能說出這種話呢?這個隱居深山的巫婆,她漠視芸芸眾生的安危,縱容癲狂之徒的叛逆,卻對真正理性的尋道者冷嘲熱諷,閉門謝客。那股無情而魔性的魅力,那種隱秘而駭人的兇惡……就算她要定期開著二手拖拉機去趕集,就算她在地裡幹農活時還扎著亂蓬蓬的麻花辮,這個助紂為虐的邪惡巫婆千真萬確就是周妤的母親。她是個女巫、外星人和邪教信徒,只要她女兒的靈魂被某個古老契約所保護,絕不會在魔鬼的掌握中受到苛待,除此以外的人她都不會真正放在心上,因此她可以冷眼看著他和李理,或者說,實際上是他和周雨的爭鬥。不過話又說回來,他自己難道又是什麼好東西?他已經背棄了那些真正堅守正道或純潔無暇的好人。他選擇了去當女巫與魔術士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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