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忽然想,明年做桃花酥時,得多采些花瓣。趁著剛開得正好的時候摘,帶著露水的潤,花瓣尖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像太奶奶耳環上的碎鑽。曬得半乾就拌進麵糰裡,讓那香味再濃些,再久些,烤出來的酥餅,咬一口,滿嘴都是桃花的甜。就像這日子,不能總等著甜自己跑過來,得往裡頭多填點念想,多塞點盼頭,多擱點能讓人笑出聲的甜,才熬得更有滋味,更讓人捨不得。
下山的路上,路邊的野菊開得正盛。金燦燦的花盤像小太陽,一朵擠著一朵,把路邊的草坡染成了片金黃。花瓣邊緣有點卷,像被風吹得微微發翹的衣角,沾著點土,卻精神得很,梗子挺得筆直,像一群舉著小喇叭的孩子。阿禾蹲下來摘,花莖上的小刺扎得指尖有點疼,像被蜜蜂輕輕蟄了下,麻絲絲的,卻不礙事。她挑那些開得最旺的摘,指尖掐著花莖,輕輕一擰,“啪”的一聲就斷了,帶著點青草的腥氣。
摘了一大把,她找了根軟草繩,在手裡搓了搓,把野菊捆成一束,草繩勒得花莖微微發扁,卻捆得結實。她打算插在屋裡那個空了許久的玻璃瓶裡,玻璃瓶是去年買的醬油瓶,洗得乾乾淨淨,瓶身上還留著點深色的印子,像幅模糊的畫,有山有水的樣子。
看著手裡金燦燦的野菊,阿禾笑得眉眼彎彎,眼尾的細紋裡都盛著光。指尖的疼還沒散,可那點疼裡,裹著野菊的香,是清凌凌的甜,裹著陽光的暖,像貼在臉上的熱毛巾,還裹著下山時石板路“噠噠”的響,是她的布鞋踩在石頭上的聲音,一步一聲,踏踏實實的。
她忽然覺得,這疼,也是日子的味啊。像吃南瓜子時硌著牙,“咔嚓”一聲咬開硬殼,舌尖先嚐到點土腥,再嚼嚼,仁兒的香就漫開來;像揉麵時累著胳膊,麵糰在案板上“咚咚”響,胳膊酸得抬不起來,可聞著發麵的甜香,就覺得渾身是勁;有點澀,有點麻,卻讓那甜顯得更真,更讓人稀罕,就像太奶奶泡的酸梅湯,先酸得人皺眉頭,嚥下去了,才覺出嗓子眼裡的甜,久久不散。
阿禾揣著野菊往家走,腳邊的小石子被她踢得“咕嚕嚕”滾,有的撞上塊大石頭,“咚”地彈回來,有的順著坡往下溜,“嘩啦啦”跑遠了。踢到塊圓滾滾的青石時,她的腳趾頭被硌了下,不怎麼疼,卻讓她忽然想起今早的事——老李頭翻曬草藥時,邊翻邊唸叨,說後日天氣該轉暖了,正好是張叔的生辰。
她頓住腳,指尖捏著捆野菊的草繩,繩結勒得指腹發紅,有點癢。心裡頭卻像揣了顆剛從灶膛裡扒出來的糖糕,燙燙的,暖烘烘地冒起甜意,把剛才被石子硌到的那點不適都衝跑了。張叔的生辰,可得好好過。
回到家時,老李頭正坐在門檻上搓草繩。他把黃麻線在膝頭繞成個圈,左手捏住線頭,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勾著線,一勒一拽,黃麻線“咯吱”響著擰在一塊兒,繩結就緊實了。他的手指關節腫得老高,像老樹根似的,指甲縫裡嵌著點黑泥,是今早去後山挖草藥沾的。
阿禾把野菊插進醬油瓶,瓶裡的水剛接滿,水面上還浮著點氣泡。花莖泡在水裡,顫巍巍地立著,金燦的花瓣沾了水汽,潤潤的,倒比在山上時更精神,像剛洗過臉的娃娃,眼睛亮閃閃的。她把瓶子擺在窗臺上,正對著院子裡的桃樹,風一吹,花瓣輕輕晃,影子投在牆上,像只撲扇翅膀的小蝴蝶。
“老李頭,”她蹲在老李頭身邊,撿起根散落在地上的麻線,學著他的樣子往手裡繞,麻線有點糙,蹭得手心癢癢的,“張叔後日生辰,我想給他做碗長壽麵。”
老李頭的手頓了頓,搓草繩的動作停了,黃麻線在他指間鬆了鬆,搭在膝頭。他抬眼看阿禾,眼裡的光像灶膛裡沒燃盡的火星,亮亮的。“該的,”他說,聲音有點沙啞,像是被煙嗆了下,“張叔最愛吃你揉的面,上回還跟我說呢,說你揉的面有嚼勁,像他年輕時啃的鍋盔,越嚼越香。”他低頭續上根麻線,手指又開始動作,“我明兒一早就去後山採把新筍,燉在湯裡,鮮得很。後山陰坡的筍剛冒頭,嫩得能掐出水。”
阿禾眼睛一亮:“再臥個荷包蛋?”老李頭笑了,皺紋擠在一塊兒:“必須的,還得是糖心的,張叔就愛那口,說蛋黃顫巍巍的,像小時候娘給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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