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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心傳_第178章 碗面念想(1)

灶房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時,面香裹著熱氣湧了出來,像只剛從灶膛裡滾出來的暖乎乎的小獸,毛茸茸地直往人懷裡鑽。老李頭端著粗瓷大碗,指腹蹭過燙得發熱的碗沿,留下幾道淺淺的白印——那是常年握農具磨出的厚繭,此刻卻被蒸汽燻得泛著淺紅。碗沿沾著點麵湯,順著碗壁往下滑,在半空中凝成細小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個小小的溼痕。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眼角的笑紋卻像被熨開的褶皺,一道道都透著暖意,“來,趁熱吃。”

他把碗往石桌上放時,特意收了收力道,可碗底與石板相碰,還是發出“咚”的輕響,震得桌角那盞糖牡丹的影子顫了顫。那糖牡丹是前幾日市集上買的,晶瑩剔透的花瓣上沾著層細霜,此刻在燈籠光下泛著柔光,倒像是被這聲響驚得輕輕晃了晃。

阿禾湊近了看,麵條在湯裡臥著,根根分明,像浸了水的銀絲,撈起時還帶著韌勁,垂成一道彎彎的弧線。上面臥著個荷包蛋,蛋白的邊緣微微發焦,帶著點菸火氣,像給嫩黃的蛋黃鑲了圈金邊。湯裡飄著的蔥花,是傍晚剛從院角菜畦掐的,綠得發亮,還帶著點泥土的潮氣,還有幾點油星子浮在面上,在燈籠光下閃著,像誰不小心撒了把碎金。

她拿起竹筷,筷子尾端刻著個小小的“李”字,筆畫深凹,是老李頭用刻刀一點點鑿的,邊緣有些毛糙,卻偏偏握著順手,像是長在自己手裡似的。指尖劃過那凹凸的刻痕,忽然想起爺爺說過,這筷子是太奶奶當年陪嫁時帶的,後來傳給了二大爺,如今又到了自己手裡,木頭的紋路里,彷彿藏著幾代人的溫度。

第一口面進嘴時,阿禾差點落下淚來。面是手擀的,和麵時摻了點溫水,帶著點恰到好處的韌勁,嚼起來咯吱咯吱響,混著菜籽油的香——那是去年新榨的油,盛在陶甕裡,開封時香得能飄半條巷。還有蔥花的微辣,像根細針,輕輕紮了下舌尖,卻又很快化在暖意裡,熨帖地滑進喉嚨,暖得從舌尖一直熱到心裡,連帶著凍得發僵的指尖都泛起了熱意。

荷包蛋咬開時,蛋黃順著筷子淌下來,金黃金黃的,像融化的陽光,裹著面吃,甜絲絲的,又帶著點鹹香,像把這些年日子裡的苦都泡軟了,化成一汪暖暖的甜。她想起在南方時,舅姥爺總說“關裡的面不一樣”,那時不懂,此刻才明白,不一樣的哪裡是面,是這面裡裹著的人。

“慢點吃,鍋裡還有。”老李頭坐在對面的小板凳上,看著她狼吞虎嚥,自己卻沒動筷,只是端起石桌上的茶壺,抿了口茶。茶壺是粗陶的,壺身上畫著朵褪色的牡丹,是太奶奶畫的,茶水是老蔭茶,帶著點澀,卻解膩,茶湯滑過喉嚨時,像陣清風,剛好壓下那點面香的厚重。他看著阿禾嘴角沾著的蛋黃,像只偷吃東西的小貓,忍不住伸出手,用粗糙的拇指替她擦了擦,指腹的厚繭蹭過她的臉頰,有點癢,卻不疼,“你太奶奶當年也愛吃我做的面,說比戲班裡的大師傅做得香。”

阿禾嘴裡塞著面,含糊地點頭,眼眶卻有點發熱。太奶奶的樣子,在記憶裡已經有些模糊了,只記得她總坐在梨樹下繡花,陽光落在她銀白的頭髮上,像撒了層雪。舅姥爺說,太奶奶當年嫁過來時,關里正冷,二大爺每天早上都給她做碗熱面,說“吃了暖”,後來太奶奶總說,這面裡有“過日子的熱乎氣”。

她想起臨行前,舅姥爺爺把布包塞給她時說的話:“到了關裡,找你二大爺,他會給你做面吃,跟你太奶奶當年吃的一個味。”那時她還不懂,一碗麵能有什麼念想,不過是水和麵粉,能填肚子罷了。此刻才明白,這面裡煮著的,是太奶奶隔著歲月的牽掛,是舅姥爺站在渡口揮手時沒說出口的惦念,是老李頭此刻眼角的笑紋裡藏著的疼惜,還有這關裡一整個冬天的暖。

吃完麵,阿禾要洗碗,老李頭卻不讓,“你坐著歇著,我來。”他端著碗往灶房走,背影在燈籠光裡晃晃悠悠,像株老槐樹,枝椏雖有些彎了,卻依舊沉穩可靠,能擋住迎面來的風雪。阿禾摸著石桌上的戲詞,那是太奶奶年輕時抄的,紙頁已經泛黃發脆,上面的字跡卻依舊娟秀,紙頁被夜風吹得輕輕響,像在唸著誰的名字,又像在應和著遠處關樓的鈴鐺聲。

院角的梨樹忽然落下片葉子,打著旋兒飄到她腳邊。葉子是深褐色的,邊緣卷著,像只收了翅的蝶。阿禾撿起來,葉子的脈絡在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主脈粗粗的,支脈細細的,像張地圖,畫著從南方到北方的路——那條她走了半個月的路。

她想起這一路的顛簸:在渡口等船時,江風捲著浪沫打在臉上,鹹得發苦,船板晃得人站不穩,她死死攥著布包,包裡的石頭硌得手心生疼;在山道上跋涉時,碎石子硌得腳底生疼,每走一步都要咬著牙,鞋底子磨破了,腳背上滲出血,和襪子粘在一起;在山神廟過夜時,風聲像鬼哭,她抱著布包縮在角落,聽著神像背後老鼠“窸窸窣窣”地跑,直到天亮才敢閤眼。可此刻,那些辛苦都像被面湯泡軟了,變得輕飄飄的,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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