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的那點僥倖與期盼,此刻也落了地——不必再盼觀音菩薩的救援,不必再懼如來佛祖的捨棄,不必再怕孫悟空的金箍棒,更不必再擔心被挫骨揚灰、魂飛魄散。玉京山的清冽道韻裹著他,盤銳道尊的一句話,便成了他往後的依仗,成了隔絕佛道紛爭的屏障。他不必再做誰的影子,不必再為誰的算計賣命,往後只是玉京山的守山大神,守著這雲海之巔,守著這一方清淨,足矣。
眼眶忽然一熱,竟有溼意漫上來,混著額頭的冷汗滑過臉頰,滴在青石上,暈開一小片溼痕。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疼,卻發不出半分聲音,只對著石榻的方向,緩緩屈膝,重重磕了下去。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石,那股涼意順著額頭淌進心底,澆滅了所有的躁動,只剩下滿心的安穩與釋然。這一磕,是謝道尊的不殺之恩,是謝道尊的垂憐,更是與過往那個汲汲營營、不擇手段的自己,徹底作別。
周遭的道韻似是感知到他的心境,緩緩縈繞過來,裹著他的身軀,撫平了他經脈裡因爭鬥而紊亂的妖氣,連那因執念而緊繃的神魂,都跟著鬆快下來,像是卸下了揹負許久的千斤重擔,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輕鬆。
通臂猿猴伏在青石上,額頭重重磕下,聲音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恭敬與釋然:“弟子多謝仙尊收留!”
這一拜,磕得青石微顫,也磕碎了他滿身的戾氣與執念。他緩緩抬首,四隻猴眼雖仍有血絲,卻已不見先前的兇戾與惶恐,只剩一片澄澈的恭謹。身上那套偷來的鎖子黃金甲早已被他扯落,只著一身粗布猴衣,反倒顯得幾分本真。
盤銳道尊淡淡瞥他一眼,指尖輕捻鬍鬚,語氣平淡無波:“起來吧。玉京山不養閒人,更不養桀驁之輩。你既為守山大神,便要守得住山,守得住心,往後再敢生半點歪心思,休怪本座將你打回原形,永世鎮于山底。”
“弟子謹記仙尊教誨!”通臂猿猴又是一拜,起身時腰桿挺直,雖仍有幾分猴性的跳脫,卻多了幾分沉穩。他拾起地上的金箍棒,卻不再像先前那般緊握不放,只是隨意拄在身側,目光掃過雲端那道倉皇離去的佛光,再看向一旁抱臂冷笑的孫悟空,心中竟再無半分妒恨與不甘——齊天大聖的名頭,西行的功德,於他而言,已是過眼雲煙。
孫悟空見狀,火眼金睛裡閃過一絲玩味,卻也沒再多言。他知道,經此一役,這通臂猿猴算是徹底脫了佛門的掌控,成了玉京山的人,往後再無真假美猴王的紛爭,西行路上,也少了一樁麻煩。
盤銳道尊不再看他,目光轉而落在孫悟空身上,眸中閃過一絲深意:“孫悟空,你這潑猴,倒是命硬,也運道好。”
孫悟空嘿嘿一笑,金箍棒在指尖轉了個圈:“託仙尊的福,俺老孫命硬得很,誰也收不走!”
盤銳道尊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閉目養神,周身道韻復歸沉寂。玉京山巔,雲霧重新翻湧,將這場佛道博弈的餘波,輕輕掩去。只餘下青石坪上,一隻守山的猿猴,一隻取經的石猴,與一位端坐如山的古老道尊,各自守著自己的道,靜待著三界風雲,再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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