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臂猿猴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看向石榻上的道尊,眼底的絕望褪去,湧起幾分難以置信的光。他從未想過,自己這枚棄子,竟能得此歸宿。
盤銳道尊不再看他,轉而將目光落回如來與燃燈身上,語氣淡漠,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多寶,燃燈,你們二人,還是從哪來,回哪去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雲端之上的觀音、彌勒與八大金剛,聲音陡然轉冷:“西行之路,乃是天道定數,爾等若再敢用旁門左道插手,妄圖篡改因果,休怪本座不講情面,掀了你們那靈山淨土!”
如來佛祖連忙躬身,聲音裡滿是恭敬,連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謹遵師叔法旨!弟子……弟子定當約束佛門眾人,不敢再行妄為。”
燃燈古佛亦是連忙垂首,慘白的臉上擠出一絲感激:“多謝道兄留情。”
盤銳道尊擺了擺手,似是不願再與他們多言。如來與燃燈對視一眼,皆是鬆了口氣,不敢再多做逗留,對著石榻躬身一禮,便轉身踏著佛光,匆匆朝著雲端而去。
青石坪上,孫悟空抱臂而立,看著二人狼狽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他抬眼望向石榻上的盤銳道尊,眼底閃過一絲精光——這老道人,看似輕描淡寫,卻是不動聲色間,便破了佛門的局,護了通臂猿猴,更將這三界的水,攪得愈發渾濁了。
通臂猿猴僵在原地,盤銳道尊的話像一道驚雷劈開漫天陰霾,砸在他混沌的心頭,震得他渾身經脈裡的妖氣都跟著輕顫。先前攥著金箍棒的手早已脫力,棒身“哐當”一聲砸在青石上,濺起幾點碎石星子,他卻渾然不覺,只怔怔抬著四隻佈滿血絲的眼,望向石榻上那道清瘦卻如山嶽般的身影,眼底的絕望、惶恐、羞憤,竟在這一刻盡數消融,漫上來的是一股沉沉的、近乎脫力的釋然。
那股釋然,是從骨髓裡透出來的。他曾以為自己不過是佛門一枚用完即棄的棋子,身死道消是註定的結局,玉京山巔的每一刻,都在被死亡的恐懼攥著心臟,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他曾執著於齊天大聖的尊榮,執著於西行的功德正果,為了這虛妄的執念,頂著別人的名頭招搖撞騙,與孫悟空不死不休,到頭來不過是作繭自縛,被算計得遍體鱗傷。可此刻道尊一句“留在玉京山,做守山大神”,竟給了他一條生路,一條不必再做傀儡、不必再爭名奪利的生路。
他肩頭那身偷來的鎖子黃金甲,此刻竟重得像千斤枷鎖,他抬手猛地扯下,甲片碰撞著落在青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扯斷了過往所有的執念與牽絆。猴毛上還沾著方才對峙時的冷汗,被山風一吹,竟覺得前所未有的清爽,連先前因強撐硬氣而緊繃的脊背,都緩緩垮了下來,那股色厲內荏的狠戾,也化作了劫後餘生的綿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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