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冰冷的觸感,終於徹底擊碎了想象中最後一絲僥倖的溫暖。耀華興頹然返回城中,把自己關在房裡,心頭那股異常的焦慮如同野火般蔓延,燒盡了所有的鎮定與偽裝。她坐立難安,腦海裡不受控制地翻騰起各種“如果”和“本該”。
“我本該……我本該把她放在城外的森林邊緣!那樣至少野獸……不,至少她不會被河水立刻捲走!我可以躲在遠處看著,若是無人拾取,我還可以……我還可以悄悄把她帶回來!” 這個念頭讓她痛苦地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為何當時就選了最決絕、最無法回頭的一條河?
“或者……或者我一開始就不該聽信那些模糊的威脅!不該因為恐懼就做出如此狠心的決定!我本該更強硬一些,更聰明一些,想辦法把她偷偷養在身邊,總能找到出路的……” 自責的浪潮一浪高過一浪,將她徹底淹沒。她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在那關鍵時刻,為何沒有多一絲勇氣,多一分考量。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嬰兒柔軟的小臉,那嚶嚀的哭聲此刻彷彿就在耳畔,比那日清晰千百倍,化作最鋒利的刀刃,切割著她的神經。“她會不會冷?會不會餓?會不會在哭泣,而沒有人抱她?” 這些想象出來的畫面讓她幾欲窒息。
朋友們的邀約,她一概推拒。田訓在門外高聲說著新聽來的笑話,運費業嚷嚷著發現了一家極美味的食肆,葡萄氏姐妹和趙柳也送來精緻的點心……所有這些往日的溫暖與歡愉,此刻都變成了無法承受的負擔。她的世界已經縮小到只剩下無盡的悔恨與尋找失敗的絕望。一切都晚了,這個認知像一塊巨大的寒冰,凍結了她所有的希望。她終於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那個輕率的放棄,可能永遠地切斷了一個弱小生命的未來,也在自己的靈魂上,烙下了一個永遠無法磨滅的、帶著罪責的印記。晚矣,晚矣!這遲來的醒悟,代價何其慘重。
與此同時,在南桂城另一處隱秘的居所內,氣氛同樣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刺客演凌風塵僕僕地從外歸來,連日追尋一無所獲,使得他眉宇間積壓著濃重的疲憊與陰鬱。他的夫人冰齊雙,原本姣好的面容因連日的擔憂與等待而顯得憔悴不堪,眼神卻如同淬火的寒鐵,冰冷而銳利。
見演凌獨自一人空手而歸,冰齊雙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熄滅。她猛地從座椅上站起,身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聲音卻異常冰冷,字字如釘,砸在演凌的心上:“演凌!” 她甚至省去了往日里或許會有的稱呼,“我再說最後一次,你若不找到我的兒子,你就別想再踏進這個家門一步!” 話語中的決絕,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那不是商量,而是最後通牒。骨肉連心,她無法忍受孩子下落不明帶來的噬心之痛,而作為父親,演凌必須承擔起這份責任。
演凌看著妻子因絕望而顯得有些猙獰的臉,心中湧起巨大的委屈與無力。他並非沒有盡力,線索渺茫,對手狡猾,他已動用了一切能動用的關係,像梳子一樣梳理了南桂城及其周邊區域,卻始終如同在迷霧中行走,找不到方向。他想解釋,想訴說自己的辛苦,但在妻子那如同寒潭般的目光注視下,所有的話語都哽在喉頭,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他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那委屈只能咽回肚裡,轉化為更深的焦慮與自責。
沉默地再次轉身出門,演凌如同無頭蒼蠅,在南桂城的大街小巷中漫無目的地穿梭。他檢查過往的行人,窺探可能的藏匿點,甚至再次冒險去了一些官府登記在冊的民間收容處,依舊一無所獲。心力交瘁之際,他頹然地在一個街角的茶攤坐下,目光茫然地掃過周圍。
就在這時,旁邊一位客人起身離開,遺落了一張皺巴巴的、似乎是用來包裹雜物的舊報紙。演凌本無意理會,但一陣風吹過,將報紙吹到了他的腳邊。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目光卻猛地被其中一小塊區域吸引住了。那是一則數日前的市井短聞,篇幅不大,卻像一道閃電劈入了他的腦海!
報道模糊地提及,有人曾目睹吏部侍郎之女耀華興,在某日於城外河畔行為異常,懷中似乎曾抱有嬰兒狀物品,但離去時卻未見……報道寫得隱晦,並未直接指控,但在演凌此刻的眼中,這無疑是唯一的、指向明確的線索!
一股無法抑制的怒火“騰”地一下從他心底竄起,瞬間燒遍全身,將所有的委屈、疲憊、焦慮都燒成了灰燼!原來如此!原來是這個官家小姐!是她抱走了自己的孩子!那麼孩子的失蹤,必然與她脫不了干係!他甚至不敢去細想孩子現在可能的處境,那種可能性帶來的恐懼足以讓他瘋狂。
演凌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張舊報紙在他手中被捏得扭曲變形。他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一股滔天的殺意取代了之前的迷茫與無力。“耀華興……” 他咬牙切齒地低吼出這個名字,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無論你對我的兒子做了什麼,我演凌在此對天立誓,必要你血債血償!” 尋找兒子的方向,瞬間扭曲成了為子復仇的熊熊烈焰。他猛地起身,不再猶豫,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帶著新生的、卻是毀滅性的目標,直奔他認為的仇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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