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夜小攤記》
七月的太陽像燒紅的秤砣,直往人脊背上墜。阿斗蹲在巷子口,把最後一隻塑膠板凳往陰涼處拖,汗珠子順著後頸滑進衣領,在棉布上洇出深色的地圖。他抬頭望天,雲被烤得發白,像曬乾的棉絮浮在瓦藍的天上。
"要變天咯。"賣冰粉的七七把銅勺敲得叮噹作響。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改良旗袍,盤扣勒出細腰,鬢角彆著朵白蘭花,香氣混著薄荷味在熱浪裡沉浮。阿斗總疑心她旗袍開衩裡藏著風,要不怎麼她一轉身,連電風扇都跟著搖頭晃腦。
他們的攤位在梧桐樹陰下,左邊是賣手工皂的姑娘,右邊是修傘的老頭。七七的招牌用毛筆寫了"暑退三尺",墨跡被汗氣蒸得微微發皺;阿斗的木牌卻簡單,只刻了"阿斗涼茶"四個字,還是去年冬天用燒紅的鐵絲燙出來的,邊緣焦黑,像被火舔過。
午後三點,整條街的柏油都在冒油。七七把冰粉碗摞成塔,最上面那隻用紅漆點了梅花,像雪裡突然綻開的硃砂。阿斗的涼茶桶裡沉著整塊的冰,桂圓乾和菊花在玻璃罐裡上下翻飛,像被困住的黃蝴蝶。有穿校服的女孩來買冰粉,七七舀了滿滿一勺玫瑰醬,花瓣在琥珀色的冰粉裡舒展,像凝固的晚霞。
"你少放點糖,"阿斗嘟囔,"齁甜。"七七白他一眼,手腕卻抖了抖,糖漿在碗沿拉出金色的絲。女孩道謝時,七七突然彎腰,從櫃檯下摸出把蒲扇,"啪"地展開,扇面上畫著墨蝦,蝦鬚顫顫巍巍,彷彿下一秒就要跳進涼茶桶裡。
傍晚起了風,帶著河腥氣捲過來。阿斗把最後半桶涼茶倒進七七的冰粉裡,兩種顏色在瓷碗裡打旋兒,像融化的翡翠裡淌進了月光。修傘老頭開始收攤,他的鐵架子上掛著十幾把傘,有油紙的、尼龍的、印著牡丹花的,在暮色裡輕輕搖晃,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明天還來?"阿斗用抹布擦著木案,案板上的刀痕裡嵌著去年的桂花糖。七七正在數硬幣,銅板從她指縫間叮叮噹噹落進鐵盒,最後"當"地砸在阿斗手背上。"來啊,"她笑,"等第一場雨。"
遠處傳來悶雷,像有人在雲端推著石磨。阿斗抬頭看天,發現七七旗袍上的白蘭花不知什麼時候掉了一瓣,正黏在他的涼茶桶上,被熱氣蒸得微微透明。
《擺桌》
暑氣未褪,巷口的青石板還燙得嚇人,像被太陽烙過的鐵板。七七卻像全然不覺,她先把兩條圍裙——一條月白、一條湖藍——浸在井水裡搓了搓,擰得半乾,晾在攤架的木橫杆上。圍裙的細帶垂下來,被風一吹,像兩條剛醒的柳葉魚,輕輕拍打她的小腿。
接著,她從三輪車後鬥裡搬出摺疊桌椅:四張矮方桌,八把小圓凳,全是杉木做的,木紋裡還留著山裡的松脂香。桌椅去年冬天才上過桐油,又被春日曬得微微開裂,摸上去像老人手背的皺紋,卻帶著陽光的暖意。七七把它們一字排開,桌腳與桌腳之間,恰好留出一臂寬——這是她算好的,既能讓客人坐下時膝蓋不打架,又能在突然落雨時迅速收攏,像收攏一把摺扇。
第一張小桌,她特意擺在梧桐樹最粗的那根枝椏正下方。樹影斑駁,像一池碎銀子,正好罩住桌面。她從圍裙口袋摸出一塊碎花布,抖開——是去年阿斗從集市給她帶的,淺粉打底,繡著野菊和鷓鴣。布角有些褪色了,卻洗得發白,帶著皂角的清香。七七把布鋪在桌上,用手背抹平褶皺,指尖順著布紋遊走,像在撫平一張舊信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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