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厥木惟喬厥草夭/第273章 少年當歌(1)
厥木惟喬厥草夭_第273章 少年當歌(1)

鎮北軍還是鎮北軍,代表著一種力量,更代表著一種信念。他們不是天神,卻被人們視為天神。諷刺的是,天神皆來自底層百姓,百姓卻忘了天神也會死、也知痛。正因,人們忘了天神也會死,所以,很多人已迫不及待地想要成為天神,與那北戎人一戰。這就好似世人不知道長同是血肉之軀,只一味求取破除惡鬼之法,卻不曉道長同樣要拼命。而拼命,無非兩種結果——要麼道長降服惡鬼,要麼道長被惡鬼吞噬。——有時“無知”,恰能獲得想當然的勇氣。少年只覺奮戰沙場是種榮耀,卻無視戰爭殘酷,總以為只要上了戰場就能建功立業。有如此想法的百姓並不在少數,以至於三十八萬鎮北軍只多不少,甚至還一度超出了三十九萬人數。少年或許不知輕重,年長者卻也當仁不讓。對於長者而言,他們自然不願認命,只認自己手中的鋤頭。他們既能在北疆的黑土地上耕出肥沃良田,就堅信鋤頭亦能殺敵。這不是犟,而是一種自我認知——很多時候,只有自己覺得行,才能真的行。當,“齊”字軍旗如浪濤般舉起,已無了雄壯肅殺之感,反倒是滿眼的悲壯。——這是沈安若最真實的感受。人這一生可以有很多種活法,但,很多人卻在這一刻選擇了“死路”。戎馬半生的老兵不可能感受不到這將是一場硬仗,他們有著靈敏的嗅覺,更有著多年的經驗。但,列隊在前的,又永遠是數不盡的老兵。他們的容顏或已蒼老,可他們計程車氣卻又永遠比年輕人高昂。他們就像是一群不怕死的犟種,敢對天地言不,敢對歲月揮刀。殺不死的,就是神佛;他們覺得自己該為神佛,也該首當其衝。立於點將臺上的沈安若是無聲的,她每每環視都會有不同的感觸和意境。三十八萬鎮北軍的軍種配置可以說是無敵的,也曾接受過上百場戰役驗證。——十萬重甲鐵騎,十五萬刀盾兵,十三萬槍弩兵。可現在,沈安若卻猶豫了...她並非不信任鎮北軍的戰力,反倒是想留下些鎮北軍的血脈。“將士們...”她開口,聲音有些微弱,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該如何去說接下來的話,但身為主帥,她又怎能允許自己是有聲無力的狀態;於是,她又提高了數倍聲喉,“眾將士們!”儘管如此,她還是略頓了一下。在這期間,她似有短暫思量,終選擇瞭如實相告。這世間應是沒什麼能比真誠還要親切,她也只想和眼前的將士們親切地交交心。“如你們所見,天瑙城外困著二十萬鎮西軍,他們皆是隨本帥而來,卻也因此受到了新任虎崖關鎮邊守將龐博然的蠱惑。”“眼下,本帥無法接他們入城,他們不是上百或上千人,而是整整二十萬之眾...他們已捱餓了不下十日...一旦湧入城中,必會如惡狗撲食般造成大亂;而,他們身後更有數十萬北戎大軍。這一次,北戎人應是傾巢而出了,他們篤定我鎮北軍會輸掉這場戰爭。”“自本帥兒時聽聞鎮北軍威名之日起,鎮北軍就是百姓心中戰無不勝的天兵天將。天瑙城外三十里範圍之內,北戎人又何曾敢靠近過!?如今,北戎人竟敢如此挑釁、如此不將我鎮北軍放在眼裡,敢問是誰給他們的自信?!”“是的,我大襄出了內賊,這內賊就是處心積慮已久的龐博然。他曾以今科狀元、武科榜眼的身份進入本帥視野,當時本帥只覺我大襄後繼有人,還曾倍感欣慰。”“可他在本帥眼裡終不夠分量,因為他不過是北戎宰相楊楚金養在我大襄的一條狗,罪魁禍首之人仍是那楊楚金!”“此次,率領北戎大軍來犯之人正是他楊楚金,本帥定能將其斬落馬下,挑其首級!北戎人並不可怕,他們也皆是我鎮北軍的手下敗將。可若是城外的二十萬鎮西軍為了活命,便要將手中大刀揮向我們,那我們便就會腹背受敵,甚至還有全軍覆沒的可能!”“本帥無法預料到餓了十餘日的人都會做出什麼事來,但,本帥卻能理解他們皆想活命。他們與我們一樣,有妻兒牽絆,有父母擔憂,他們自然有拼命活下來的理由。倘若,他們真背離了我們,向我們揮出大刀,那我們亦也有活下去的權利!”“所以,此役註定慘烈,隨時都會出現大襄將士自相殘殺的局面。若想取勝,我們只能有進無退,一鼓作氣勢如虎,衝破北戎大軍陣型,斬下楊楚金的狗頭!切不可久戰,耗成僵局,那樣只會對我軍極其不利;城外的二十萬鎮西軍在僵局下,亦會動搖決心,為了活命而不擇手段。”“對此,本帥決意擴充重甲鐵騎至二十萬人,餘剩的十八萬將士需身著重甲壓陣。負責壓陣的十八萬將士無需衝殺,只需步步推前,憑重甲鐵盾之堅,固守住我方最後防線。”她說到此處,再次環視眼前的眾將士,雙眸不禁溼潤,亦透著悲天憫人。“或許,隨本帥衝殺在前的二十萬重甲鐵騎皆會喪命,戰場之上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什麼樣的結果也都有可能出現。本帥不想鎮北軍無人承繼,更想為你們的家人留下血脈,所以,現在家中無兄弟的將士可以出列了...此役,你們不可去戰!”沒人出列,久久都無人出列;任她再如何強調、再如何喝出軍命都不見一人走出。淚水隨著顫眸徹底滴落,這是鎮北軍第一次違揹她的命令,卻又足以令她動容,每根神經都近乎酥麻。她沉寂了良久,堂堂鎮北軍統帥就那樣孤零零地站在點將臺上,就好似一個束手無措的孩子,又好似一個不知如何勸說孩子的母親。這世上有很多事就是這般矛盾,縱使用盡吶喊言出善意,依舊改變不了命運走勢。想來,在那一望無際的蒼茫大地上,定還有另一群寧願犧牲掉生命也要護家園無憂的戰士吧...他們既是最可怖的存在,恰又是最鐵骨錚錚、最重情重義的個體。“好...好!”沈安若驟然仰首,不顧淚水紛落,已然高高舉起手中的凌霄鐵槍,“將士們,本帥雖是一介女流,卻絕不缺男子血性!今日,我們要麼把家還,要麼戰死沙場、英魂永鎮!”“我大襄無論男女皆有護好河山的決心,本帥亦不會私下差人送走世子齊琛,齊家亦會與眾將士共存亡!”她緩緩垂落槍身,凝淚間盡顯肅殺之氣;她再言已放低了聲喉,卻又比任何時候都要沉重,“將能捆綁在身上的護甲都捆上,本帥不怕你們動作慢,只願多一層護甲便就能多保上一次命。”說罷,她便擲槍躍上了烏騅馬,她穿過層層列隊,將士們也從正中緩緩的為她讓出了一條路。這條路很長,怕也是她此生走過的最長的一條路。路旁的風景很難忘,有正當年、有老邁蒼松、有稚氣面孔,亦有巧婦之怒。她不知走了多久,或許...想要完全走過三十八萬鎮北軍的陣列,本就需要很長的時間...但,所見過的每一張面孔,卻如幻燈片般不斷在她腦海中閃過。她不奢求能記下每個人,只希望此役之後,她還能再走一次同樣的路——同樣要用如此長的時間,同樣能有諸多難忘的風景。路,終有盡頭。可真正使她意識到路已走完的,卻又是小川的振喝聲。“回稟王妃!鎮北軍已集結完畢!鎮北軍少年營在此請戰!還請王妃下令!”沈安若愕然側眸,小川已然是少年英雄的模樣,那張尚帶稚氣的小臉因激動而漲得通紅,眼神卻亮得駭人,直直地望著她。——鎮北軍少年營...若整個北疆不保,就算有再多少年營又能怎樣呢?——他們一定會被北戎人折磨成奴隸,甚至成為北戎人屠戮百姓的刀鋒。——這種使孩子獵殺親人的戲碼,豈不正是北戎人最樂見的嘛...不僅樂見,更彷彿已能聽到和看到北戎人在後方的癲笑和那豬狗不如的嘴臉。沈安若沒再勸說,並非無力,而是覺得已無必要。自古以來,能活下來的人才會成為強者。強者自強,從來都不需要呵護與庇佑。若說北疆的未來何在?——且看少年英雄拼殺出一條血路,染滿敵寇血,昂首歸來!“眾將士,隨本帥出征!不破北戎,絕不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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