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染棘色·餘響篇
中秋的月光落了第四茬時,曬場的喧鬧才漸漸褪成淺淡的餘溫。沙棘鼓被蕭凡小心地抱在懷裡,鼓面上還留著葉瀾和蕭汀鼓槌敲出的淺痕,混著蜂蠟沙棘纖維膏的清苦香氣,在夜風裡漫開。孩子們早散了力氣,宇安扒著蕭凡的胳膊,宇寧攥著葉之瀾的衣角,連腳步都透著倦意,唯有眼底的亮,還像曬場上沒熄的燈火。
葉瀾和蕭汀走在最後,兩人頭挨著頭,湊在記錄本上嘀嘀咕咕。蕭汀筆尖劃過紙頁,補上最後一行觀測資料:“戌時三刻,鼓面振動頻率穩定在42赫茲,與基準值偏差0,麻繩無鬆動跡象。”葉瀾則把聽診器貼在記錄本上,像還在聽鼓面的餘響,嘴角彎著笑:“爸說的沒錯,三年生的沙棘纖維就是韌,比城裡買的尼龍繩還管用。”晚風捲著沙棘林的葉子,簌簌地響,踩在腳下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像誰在耳邊輕輕哼著荒原的調子。
路過村口的老槐樹時,葉之瀾忽然停住腳,指著樹影裡的一個黑影笑:“看,林硯還在呢。”眾人望去,只見老槐樹下襬著張矮桌,煤油燈的光暈暈染著一方小小的天地,林硯正趴在桌上奮筆疾書,手邊擱著個啃了一半的沙棘果,墨汁滴在紙頁上,暈開一小片淺褐。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眼鏡滑到鼻尖,露出一雙熬得發紅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藏著整片星空的光:“蕭哥,葉姐,我把今日的鼓聲響和獅舞的步子,都記下來了!”
蕭凡抱著鼓走過去,低頭看那紙頁。上面不光有字,還有林硯手繪的圖樣——沙棘鼓的剖面,鼓腔上交錯的麻繩紋路,宇安騰躍時獅頭流蘇揚起的弧度,宇寧探路時踮起的腳尖,甚至連葉之瀾補麻繩時手指的姿勢,都被描得細緻入微,連蜂蠟沙棘纖維膏塗抹的厚度,都用細筆標註得一清二楚。“你這《荒原百藝錄》,怕是要成咱們荒原的活史書了。”蕭凡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觸到林硯的肩頭,能感覺到少年因為熬夜而微微發燙的體溫。
林硯撓撓頭,把本子往懷裡攏了攏,語氣裡滿是鄭重,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這面鼓不一樣,這獅舞也不一樣。是你們把沙棘的魂,揉進了鼓裡,又把荒原的魂,跳在了獅裡。我得記清楚,記一輩子。”他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清亮,在夜風裡盪開,驚起了槐樹上棲息的幾隻麻雀,撲稜稜地飛向月亮。
葉之瀾聞言,忽然想起什麼,從布包裡掏出個小布包遞過去。布包是用染了棘色的粗布縫的,針腳細密,還繡著一朵小小的沙棘花,開啟來,裡面是一小盒蜂蠟沙棘纖維膏,膏體泛著淡淡的琥珀色,透著沙棘特有的清苦香氣。“這是我特意留的,你寫本子的時候,墨汁容易洇紙,用這個塗在紙角,防潮又防蛀,能存得久些。”她的聲音溫柔,像月光一樣,輕輕落在林硯的心上。
林硯的眼睛一下子紅了,他接過布包,指尖摩挲著粗糙的布面,那布料上還帶著葉之瀾手心的溫度,喉結動了動,半晌才憋出一句:“謝謝葉姐。”他低下頭,飛快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生怕被人看見,卻沒注意到,蕭凡和葉之瀾相視一笑,眼裡滿是暖意。
往家走的路,漫長得像一場不願醒的夢。月光把人影拉得老長,地上的落葉被踩得沙沙作響,像是在為他們伴奏。宇安和宇寧走不動了,蕭凡便把沙棘鼓交給葉瀾,彎腰將兩個小的一前一後馱在背上。宇安趴在他肩頭,揪著他的耳朵哼曬場上聽來的調子,調子跑了調,卻唱得格外響亮;宇寧則把臉埋在他頸窩,呼吸溫溫軟軟的,帶著沙棘果的甜香,很快就傳出了均勻的鼻息,小小的身子隨著蕭凡的腳步輕輕晃動,像一隻溫順的小貓。
葉之瀾牽著葉瀾和蕭汀,手裡提著裝著沙棘果的竹籃,竹籃裡的沙棘果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月光落在她的髮梢,鍍上一層銀白,幾縷碎髮被夜風拂起,貼在光潔的額頭上。她看著前面蕭凡的背影,看著他背上兩個睡得香甜的孩子,忽然輕聲道:“還記得咱們剛來荒原的時候嗎?那時候沙棘林才剛栽下,風一吹,葉子就落得滿地都是,我還哭著說,這地方太荒了,怕是熬不下去。”
蕭凡腳步頓了頓,回頭看她,眼裡的笑意像月光一樣柔和,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在夜風裡緩緩流淌:“怎麼不記得。那時候你天天守著沙棘苗,怕野兔啃,怕風沙吹,連覺都睡不踏實。天不亮就扛著鋤頭去地裡,晚上披著星光回來,手上磨出了血泡,也不肯歇一歇。後來第一批沙棘果熟了,你嚐了一顆,酸得眯起眼,卻笑著說,這味道,是荒原給咱們的甜。”
葉瀾和蕭汀聽得入了神,兩人放慢了腳步,緊緊牽著葉之瀾的手。蕭汀從口袋裡掏出鋼筆,在記錄本的空白處寫下:“父母初至荒原,墾荒植棘,篳路藍縷。”他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像是在記錄一件無比神聖的事情。葉瀾則仰起頭,看著葉之瀾,眼裡滿是好奇:“那時候,你們就想著要做沙棘鼓了嗎?”
葉之瀾蹲下身,摸了摸她的頭,指尖劃過她柔軟的髮絲,目光望向遠處連綿的沙棘林。夜色裡,那片深紅金黃的絨毯,像燃燒的火,映亮了半邊夜空。“那時候沒想那麼多。”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懷念,“只是覺得,這片荒原給了咱們落腳的地方,咱們總得留下點什麼。後來有了你們四個,看著你們在沙棘林裡跑跳,聽著你們的笑聲漫過荒原,我和你爸才琢磨著,做一面沙棘鼓吧,讓荒原的聲音,能跟著你們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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