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點十七分,我坐在陽臺上數對面樓頂的鴿子,數到第三十七隻的時候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我他媽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這不是什麼頓悟,也不是什麼人生轉折點,就是單純的、毫無意義的那種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就像你開啟冰箱門盯著裡面看了三十秒然後關上門,但腦子裡什麼都沒想,連拿東西的念頭都沒有過。那種狀態。我維持著那個狀態大概有一個世紀那麼久,直到樓下傳來一陣電鑽聲,把我從那種真空般的空白裡拽了出來。電鑽聲停掉之後,世界重新安靜下來,但那種安靜已經不是剛才的安靜了,它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像是空氣裡被人塞滿了看不見的,軟綿綿地堵住了所有縫隙。我站起來走到廚房倒了杯水,看著水流進玻璃杯,水位線慢慢上升,在某個瞬間我突然覺得這個杯子其實是個無限大的容器,不管我怎麼倒水都永遠裝不滿,但我明明看見水已經快要溢位來了。這種矛盾感讓我覺得很有趣,於是我繼續倒水,直到水真的溢位來流了一桌子,我才關掉水龍頭,看著那些水沿著桌邊一滴一滴往下淌,在地板上匯成一灘亮晶晶的東西。我用手指蘸了一點放進嘴裡嚐了嚐,就是普通的水的味道,沒有任何特別之處,這反而讓我有點失望。
我決定出門走走。電梯裡只有我一個人,樓層顯示屏上的數字從18開始往下跳,17、16、15,每跳一下我都覺得自己的身體在往上飄,像是地球引力突然失靈了一半。到了1樓電梯門開啟的時候,我看見外面站著一個人,穿著和我一模一樣的衣服,連鞋子的款式都一樣。我們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說話,他走進電梯,我走出電梯,整個過程自然得好像排練過無數次。我站在單元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電梯門正在合攏,那個人在裡面低著頭看手機,姿勢跟我平時看手機的樣子一模一樣。我打了個哆嗦,說不清是因為天氣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外面的陽光很好,好得不像是真的,那種金黃色的光線打在柏油路面上,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長很長,長到變形,長到讓人懷疑這些影子是不是有自己的想法,它們只是暫時借用了我們的身體來獲得形狀。我沿著人行道往前走,經過一家便利店的時候看見櫥窗裡自己的倒影,那個倒影衝我笑了一下,但我沒有笑。我停下來仔細看了看,那個倒影確實在笑,嘴角上揚的角度非常標準,標準的假笑。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確認自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於是我又衝那個倒影揮了揮手,倒影也衝我揮了揮手,但它揮的是左手,而我揮的是右手。這種錯位感讓我感到一陣奇異的興奮,就好像我終於找到了這個世界的一個bug,一個不屬於正常邏輯的破綻。我站在那家便利店門口跟自己的倒影玩了大概十分鐘的映象遊戲,最後是一個買菸的顧客推門出來打斷了我們,那個倒影像被嚇到了一樣迅速恢復了正常的反射功能,乖乖地模仿著我的每一個動作,再也沒有出格的表現。
我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公交站臺的時候看見一個老太太坐在長椅上等車,她面前放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幾個蘋果和一捆蔥。我在她旁邊坐下來,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沒有任何好奇或者警惕,就好像我是一個完全透明的東西。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說話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我聊天,她說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是假的,你以為是真的那是因為你還沒發現它是假的。我說您這話說得太絕對了吧,這蘋果總不能是假的吧。她從袋子裡拿出一個蘋果遞給我,我接過來咬了一口,確實是蘋果的味道,脆的,甜的,帶著一點點酸。但就在我嚥下去的那一瞬間,那個味道突然消失了,不是變淡了不是變質了,而是徹徹底底地從我的味蕾上蒸發掉了,就好像我從來沒有吃過任何東西一樣。我又咬了一口,這次我刻意把蘋果含在嘴裡停留了很久,但結果是一樣的,一旦我嚥下去,關於這個蘋果的一切記憶就立刻歸零。我把剩下的半個蘋果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看不出任何異常,它就是一顆普普通通的蘋果,紅彤彤的,表皮上還帶著一點果粉。老太太看著我困惑的樣子笑了,她的笑聲很奇怪,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她說你看吧,我就說都是假的。這時候公交車來了,她拎起塑膠袋上了車,車門關上的時候我透過車窗看見她在對我招手,嘴唇一張一合的好像在說什麼,但我聽不見。公交車開走了,我手裡還攥著那半個蘋果,猶豫了一下把它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垃圾桶裡傳來一聲悶響,那聲音聽著不像蘋果砸在塑膠桶壁上,更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掉進了很深很深的水裡。
我繼續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走,走路本身變成了一種目的。街道兩旁的店鋪看起來都很眼熟,但又說不出具體在哪裡見過,就像是夢裡出現過的那種場景,你知道你來過這裡,但你從來沒來過。一家理髮店的旋轉燈柱在陽光下轉個不停,紅藍白的條紋一圈一圈地往上爬,爬到頂端又消失,然後再從底部冒出來,永無止境。我站在那根燈柱前面看了很久,突然覺得這個東西很像一個隱喻,關於某種迴圈往復卻永遠無法抵達終點的東西。但到底是什麼東西呢,我說不上來,就像很多感覺一樣,你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但當你試圖用語言去描述它的時候它就溜走了,只剩下一個空洞的輪廓在那裡晃悠。我掏出手機想拍張照片,解鎖螢幕之後發現相簿裡多了一張照片,是一扇窗戶的照片,窗外是一片灰濛濛的天空,沒有云也沒有鳥什麼都沒有。我不記得自己拍過這張照片,而且這張照片的時間戳顯示是昨天凌晨三點十七分拍的,那個時間我應該正在睡覺。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試圖從中找出一些蛛絲馬跡,但畫面乾淨得像一塊剛剛擦過的黑板,除了那片灰色的天空之外什麼都沒有。我放大照片想看看有沒有什麼細節被我忽略了,放大了五倍之後我發現那片灰色其實並不是均勻的,上面有一些極其細微的紋路,像是某種織物的紋理。我再放大十倍,那些紋路變得更加清晰了,它們組成了一些奇怪的圖案,有點像象形文字又有點像某種密碼。我截圖儲存了下來,打算回去研究一下,雖然我知道我大機率不會真的去研究,因為這種事情通常只會發生在你決定去做的那一刻,等你回到家坐下來開啟電腦的時候,那份熱情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天色開始暗下來了,不是那種逐漸變暗的過程,而是一種突然的切換,就好像有人在天上按了一個開關,直接從白天跳到了黃昏。太陽還在原來的位置上掛著,但光線已經完全變了顏色,變成了那種橘紅色的、濃稠得像糖漿一樣的光。我抬頭看天的時候發現雲朵的形狀也很奇怪,它們不再是蓬鬆的一團一團,而是變成了一條一條平行的線條,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是有人用梳子梳理過一樣。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雲,但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驚訝,就好像我潛意識裡一直知道天空可以是這樣子的,只是之前沒有人告訴過我而已。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他們從各個方向湧出來,匯入主街的人流之中,每個人都走得很快,低著頭,面無表情,像是趕著去參加一個所有人都遲到了的會議。我跟在他們後面走著,步伐不由自主地跟他們保持一致,漸漸地我感覺自己融入了這個群體,我的思想變得模糊起來,我的個人意識像是被稀釋了一樣變得越來越淡,到最後我甚至想不起來我是誰,我只是人流中的一個移動的點,沒有名字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當下的這個步伐,一步接著一步,永不停歇。
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說停下。我停下了。所有人也都停下了。整個街道在一瞬間陷入了靜止,就像是一部電影被按下了暫停鍵。我身邊的一個人保持著邁步的姿勢懸在半空中,他的左腳離地面大概有五釐米,右手插在口袋裡,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瞳孔裡映著一盞路燈的光。我轉頭看向四周,所有人都定格在了各自的動作裡,沒有人動,沒有人眨眼,甚至連風都停了。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座巨大的蠟像館。我試著喊了一聲喂,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了一下然後就消失了,沒有任何回應。我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和地面摩擦發出吱的一聲,在這個絕對的寂靜裡顯得格外刺耳。我繼續往前走,穿過那些凝固的人體雕塑,他們的表情各異,有的在皺眉有的在微笑有的在發呆,但無一例外地都透露出一種空洞,就像他們的靈魂在某一秒鐘集體出逃了,留下的只是一些精緻的軀殼。我走到街角轉彎的地方,看見一個賣烤紅薯的小販,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正要給一個顧客遞紅薯,紅薯冒著熱氣,那股熱氣也凝固了,形成一道白色的弧線懸在空中,像是一件現代藝術品。我伸手碰了一下那個紅薯,燙的,真的很燙,我條件反射地把手縮了回來。這說明時間並沒有完全停止,至少溫度還在正常運作。這個發現讓我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我開始在街上走來走去,檢查各種各樣的東西,摸摸牆壁摸摸樹葉摸摸欄杆,所有的觸感都是真實的,冷的冷的涼的,粗糙的粗糙的光滑的光滑的,唯獨運動被抽走了,這個世界只剩下了靜態的物質屬性,所有的過程都被刪除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街上走了多久,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是五個小時,在這個沒有時間流動的世界裡時間失去了意義。我走過了無數條街道,穿過了無數個路口,看到了無數個定格的瞬間,有情侶在接吻時嘴唇之間的距離只有一毫米,有小偷偷錢包時手指剛剛碰到包包的拉鍊,有小孩摔倒時眼淚剛從眼眶裡溢位還沒來得及滑落。每一個瞬間都是一個故事被掐斷的節點,它們原本都有後續,但現在沒有了,它們永遠停留在了這一刻,成為了永恆的一部分。我開始覺得累了,找了一個公園的長椅坐下來,仰頭看著天空。天空的顏色也在變化,從橘紅色慢慢過渡到深紫色,再過渡到墨藍色,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打孔,光從那些孔洞裡漏出來。我看著那些星星,發現它們的排列方式也很不對勁,它們組成的星座我一個都不認識,不是北斗七星不是獵戶座不是仙后座,而是一些我從未見過的圖案,有的像一隻倒掛的鞋子,有的像一個裂開的雞蛋,有的像一把沒有柄的傘。我試圖在這些圖案中找到某種規律,但失敗了,它們就是純粹的隨機組合,沒有任何意義。這個認知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就好像一直以來壓在我心頭的某塊石頭突然被搬走了,原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有意義,不是所有的圖案都必須被解讀,有些東西的存在本身就是全部的意義。我閉上眼睛,感受著夜風吹過臉頰的感覺,風裡有泥土的味道有植物的味道還有一點點燒烤攤的味道,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氣味,那是夏天的氣味,是夜晚的氣味,是活著的氣味。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切恢復正常了。街道上的人群重新開始流動,車輛重新開始行駛,聲音重新回到了這個世界。那個賣烤紅薯的小販正在給另一個顧客找零錢,情侶在接吻,小偷偷了錢包跑遠了,小孩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一切都回到了正軌,就好像剛才那段停滯的時間只是一個短暫的故障,已經被系統自動修復了。我坐在長椅上看著這一切,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不是失落也不是慶幸,更像是一種釋然。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朝家的方向走去。路過那家便利店的時候我看了一眼櫥窗,裡面的倒影老老實實地模仿著我的動作,沒有再搞什麼么蛾子。我回到小區,進了電梯,按下18樓的按鈕,電梯緩緩上升。在電梯裡我想起了那個老太太說的話,她說一切都是假的,我當時不信,但現在我覺得她說的可能沒錯。不過真假又有什麼關係呢,假的東西也可以很好吃,假的蘋果也能填飽肚子,假的時間也能讓你變老,假的快樂也是快樂。電梯到了18樓,門開了,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我走到自家門口掏鑰匙開門,門鎖咔嗒一聲彈開,我推門進去,關門,換鞋,倒水,坐在沙發上,開啟電視。電視里正在播放新聞,主持人用標準的普通話播報著今天的頭條,說是科學家發現宇宙正在以一種不可預測的方式膨脹,現有的物理定律可能在某個臨界點上全部失效。我笑了笑,心想他們終於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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